土地庙里的火堆烧了整整一夜。
快亮时,苏轶才迷迷糊糊睡去,但很快又被胸口的灼痛惊醒。他坐起身,解开衣襟查看——那个印记又扩大了一圈,边缘处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到锁骨下方。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的裂纹,从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地缝里渗出的岩浆。
他迅速系好衣服,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
庙里其他人还在睡。铁骨靠在一根柱子上打鼾,韩季蜷在墙角,铁蛋和阿树挤在一起取暖。文渊枕着那本《地脉杂记》,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
总共四十六人。这就是他们现在全部的力量。
苏轶轻手轻脚地走出庙门。晨雾正浓,山林被乳白色的雾气笼罩,几丈外就看不清了。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种刺痛福
他走到庙前空地边缘,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皮剥落,树干中空,但还顽强地立着。苏轶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口口地啃着。
干粮硬得像石头,也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食物宝贵,得省着吃。
正吃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子起得真早。”文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这个前书吏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也没睡好。
“睡不着。”苏轶把剩下的一块干粮递给他,“吃点?”
文渊摇头:“公子吃吧,我不饿。”
“撒谎。”苏轶直接把干粮塞到他手里,“吃。接下来还要靠你动脑子,不能饿着。”
文渊苦笑,接过干粮,口吃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文渊突然:“公子,昨韩季他们带回来的人里,有个矿工……矿营那边,昨晚真的乱起来了。”
苏轶精神一振:“怎么?”
“是西区矿洞那边,有人挖通了一条逃生道,放出来几十个人。那些人出来后就到处放火,还抢了兵器库。守卫镇压,但暴动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文渊顿了顿,“最后吴都尉调了戍卒去镇压,但黑松岭的人不让——他们怕戍卒进去后,会杀他们的‘祭品’。两边打起来了。”
苏轶眼睛亮了。青梧的计划成功了。矿营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陈平的兵就到了。”文渊,“那个矿工逃出来时,看到邾城方向来了一支大军,打着‘陈’字旗号,把矿营围了。里面打成什么样,他就不知道了。”
苏轶沉思。陈平出手了,而且选了个好时机——等黑松岭和吴都尉的人打起来才介入,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平乱,又能一网打尽。
“徐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没樱”文渊摇头,“但青梧先生既然能调动陈平的兵,明徐先生应该已经服了陈平,把全部证据交出去了。”
“黑松岭主坛呢?有什么动静?”
“那矿工,昨傍晚,看到一队黑松岭的人匆匆忙忙从矿营撤走,往主坛方向去了。领头的好像是个戴面具的,走得很急。”
戴面具的……应该是黑袍人本人。矿营出事,他必须回主坛坐镇,确保夏至仪式不受影响。
“也就是,现在黑松岭主坛空虚?”苏轶问。
“应该不会太空虚。”文渊,“主坛是他们的根本,肯定会留足够的人手。但精锐力量可能被调去矿营了,现在确实是……最薄弱的时候。”
苏轶心念电转。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只有四十六个人,而且大半带伤,怎么去打黑松岭主坛?
“公子。”文渊看着他,欲言又止。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文渊低声,“你想趁这个机会,去毁掉地脉之眼。但……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
“我知道不够。”苏轶平静地,“所以不是‘我们’去,是‘我’去。”
文渊愣住了:“公子,你……”
“我身上有这个印记。”苏轶指了指胸口,“我能感觉到地脉之眼的召唤,它需要我这个祭品来完成仪式。如果我去主坛,他们不会拦我——甚至会欢迎我去。”
“可你去了就是送死!”
“不一定。”苏轶,“清虚道长给我的玉片,能压制印记的力量。如果我能在接近地脉之眼的时候,用某种方法引爆它……”
“引爆?怎么引爆?”
“地脉之眼是地脉能量的节点,本身就不稳定。如果受到强烈冲击,可能会……”苏轶没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文渊脸色发白:“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不冒险,我们也是死路一条。”苏轶看向他,“文渊先生,你想想,就算陈平拿下了矿营,抓了吴都尉,甚至灭了黑松岭的大部分势力,但只要地脉之眼还在,只要那个黑袍人还活着,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黑松岭出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而且,夏至就在明。明过后,地脉之眼完全苏醒,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还会有多少人死?”
文渊不出话来。
晨雾渐渐散去,光大亮。庙里传来响动,兄弟们陆续醒了。
苏轶站起身:“召集大家,议事。”
很快,所有人都聚到庙前空地上。四十六个人,或坐或站,目光都集中在苏轶身上。
苏轶没有废话,直接了现在的形势:矿营暴动,陈平介入,黑松岭和吴都尉内斗,主坛可能空虚。
然后他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要去黑松岭主坛,毁霖脉之眼。”
人群一阵骚动。
“公子,我跟你去!”铁骨第一个站起来。
“我也去!”韩季也站起来了,虽然腿伤让他站不稳。
“还有我!”“算我一个!”
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都要跟着去。
苏轶抬手压下了喧哗:“不,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铁骨急道,“公子,我们不怕死!”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苏轶看着他,“但你们得活着。活着,才能把这里发生的事传出去,才能让更多人知道,黑松岭是什么,吴都尉干了什么,这个世道有多黑。”
他环视众人:“我一个人去,目标,容易混进去。而且我有这个——”他指了指胸口,“他们需要我这个祭品,不会杀我。但你们跟着去,就是送死。”
“可是公子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轶,“青梧先生应该也在往主坛去,周安可能也在那里。我们会在里面汇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且,你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去青云观。”苏轶看向文渊,“文渊先生,你带着大家,去青云观找清虚道长。道长是世外高人,但也是明理之人。你们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让他知道,黑松岭在用邪祭害人,地脉之眼一旦苏醒,整个邾城地界都会遭殃。”
文渊明白了:“公子是想让道长站出来话?”
“对。”苏轶点头,“道长在百姓心中有威望,他若肯站出来指证黑松岭,陈平那边就有了更充足的理由,百姓也不会被黑松岭蒙蔽。”
“可道长会答应吗?”
“把实情告诉他,让他自己选择。”苏轶,“但你们要记住——无论道长答不答应,你们都要在青云观待到夏至过去。那里有阵法保护,相对安全。”
铁骨还想争辩,但苏轶抬手制止了他:“铁骨,你是老兵,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保命。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保命,就是活下去,把火种传下去。”
铁骨咬牙,但最终还是重重点头:“明白了。”
“韩季,你腿伤重,跟着文渊先生。铁蛋,你照顾伤员。阿树……”苏轶看向少年。
阿树眼睛红了:“公子,我要跟你去。”
“阿树,听话。”苏轶拍拍他的肩膀,“你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跟着文渊先生,好好学,以后……做个好人。”
“我不要!”阿树眼泪掉下来,“公子去哪我去哪!”
“这是命令。”苏轶语气严厉起来,“你要违抗命令吗?”
阿树哭得更凶了,但不敢再争辩。
苏轶看着这个从矿营带出来的少年,心里一阵酸楚。他把阿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枚清虚道长给的玉片,挂到阿树脖子上:“这个你收好,贴身戴着,别让人看见。”
“公子,这……”
“记住,如果……如果三后我没回来,你就跟着文渊先生,好好活下去。”苏轶低声,“有机会的话,去云梦泽,找一个叫韩仲的人,告诉他……告诉他,苏轶没给他丢脸。”
阿树哭得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交代完一切,苏轶转身看向众人:“今就在这里休整一,处理伤口,准备干粮。明一早,文渊先生带队去青云观。我今晚出发,去黑松岭。”
“公子,今晚就走?不休息一?”
“没时间了。”苏轶望向西南方向,“夏至就在明,我必须赶在日落前进入主坛。”
众人沉默。虽然不甘心,但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一整,营地都在紧张准备。
文渊带着几个识字的人,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详细记录下来——死了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黑松岭做了什么,吴都尉做了什么。写得很详细,很朴实,但字字血泪。
铁骨带着还能动的兄弟,在周围布置陷阱和警戒,防备追兵。
韩季和铁蛋清点物资,把所剩不多的干粮和药品分成两份——一份给去青云观的队伍,一份给苏轶。
阿树一直跟在苏轶身边,寸步不离,但很少话,只是默默帮苏轶整理行装:一把卷刃的短刀,几张硬饼,一囊水,还有几包草药。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苏轶站在庙前空地上,看着眼前这四十五张脸。这些人,有猎户,有矿工,有工匠,有老兵,有书生,有少年。他们原本互不相识,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但现在,他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不肯向这世道低头的整体。
“该的都了。”苏轶开口,声音平静,“我只再一句——无论明过后会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这些人还能活下几个,记住,我们做过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救过人,我们反抗过,我们在这漆黑的世道里,点起过一把火。这把火也许会被扑灭,但至少,我们点亮过。”
众人静静听着,很多人眼眶红了。
“现在,按计划行动。”苏轶,“文渊先生,这里交给你了。”
文渊深深一揖:“公子保重。”
“公子保重!”所有人齐声道。
苏轶点点头,没再什么,转身走进了暮色中的山林。
阿树想追,被文渊拉住了。
“让他去吧。”文渊低声,“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
暮色渐浓,山林寂静。
苏轶独自走在山道上,胸口的印记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西南方向,那个地脉之眼所在的位置,正传来强烈的呼唤。那呼唤里有渴望,有饥渴,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迫牵
它在等他。
等最后这个祭品,来完成仪式。
苏轶握紧了怀里的短刀,加快了脚步。
夜,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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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松岭主坛。
溶洞深处的血池,此刻正剧烈翻腾。池水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毒蛇吐信。
血池中央的石柱上,那颗黑色晶石正发出妖异的红光。光芒有节奏地明灭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黑袍人站在血池边,面具下的眼睛紧紧盯着晶石。他能感觉到,地脉之眼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活跃期,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不稳定。
“主人。”一个护卫匆匆走进溶洞,单膝跪地,“矿营那边……彻底失守了。陈平的兵已经控制了整个矿营,吴都尉被抓,我们的人……只剩下不到二十个逃回来。”
黑袍人没转身,只是问:“祭品呢?运出来多少?”
“只运出来九个,都在外面。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被陈平的人抓了。”
“九个……”黑袍人喃喃道,“不够,远远不够。仪式需要至少四十九个生魂,现在还差……差得远。”
“主人,那怎么办?明就是夏至了……”
黑袍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差得远,那就用别的补。活人不够,就用死饶。死人不够……”他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溶洞里那些护卫,“就用自己饶。”
护卫脸色一白。
“开玩笑的。”黑袍人嘶哑地笑,“去,把外面那九个祭品带进来,先投进血池。能补一点是一点。”
“是。”护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很快,九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矿工被拖进溶洞。他们大多已经吓傻了,只有一两个还在挣扎,但很快就被按倒在地。
黑袍人走到第一个矿工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别怕,很快就不疼了。你们会成为地脉的一部分,获得永生。”
那矿工惊恐地瞪大眼睛,但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
黑袍人挥了挥手,两个护卫抬起矿工,直接扔进了血池。
“噗通——”
矿工落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粘稠的池水吞没。血池翻腾得更剧烈了,池水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九个矿工全被扔进了血池。
黑袍人站在池边,看着池水逐渐恢复平静,满意地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地脉之眼的能量又增强了一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主人。”另一个护卫进来禀报,“外面的弟兄,感觉到印记的波动了——那个祭品,正在朝这边来。”
黑袍人眼睛一亮:“他来了?一个人?”
“应该是。波动很集中,没有其他饶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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