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姑父的话我们都记着。”罗亮把补丁粘好，用手按了按，“去年我帮邻村修拖拉机，车主给我多算钱，我没要，就按姑父的，该多少是多少，实在做人，踏实挣钱。”
补好胎，几人又继续赶路。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热，李秀云从帆布包里拿出姑母给的粗布帕子，给孩子们擦汗，又给罗明递了瓶水——是周虎娘给的，用玻璃瓶装着，里面放了些冰糖和金银花，解暑。“明哥，歇会儿吧，孩子们也累了。”李秀云指着路边的树荫，“那有棵大槐树，咱们在那歇脚，吃点东西。”
罗明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到树荫下。罗亮和许凯也停下车，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李秀云从帆布包里拿出红糖糕，是周虎娘蒸的，还带着热气，上面撒着芝麻，香得很。“快吃点，这是虎娘凌晨蒸的，让咱们路上垫肚子。”她把红糖糕分给众人，又拿出桃酱罐，用干净的勺子挖零，抹在糕上，“蘸点桃酱，更甜。”
欣娃咬了口红糖糕，甜得眯起了眼睛：“妈，比城里的蛋糕还好吃！我要留一块给姑父！”
李秀云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泛起雾：“姑父知道欣娃疼他，他在上看着呢，会开心的。”
浩浩拿着木枪，在树荫下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打坏人！保护姐姐！”。张铁牛做的木枪很结实，浩浩摔了一跤，枪身也没坏。许凯走过去，把浩浩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浩浩真勇敢，跟你姑父一样，是个男子汉。”
罗明坐在树荫下，咬着红糖糕，甜香里带着点麦香，是老家的味道。他想起去年春节，张立伟坐在堂屋门槛上，给他递红糖糕，“明娃，在城里别太省，该吃就吃，身体要紧”。当时姑父的手还在抖，是常年拉货累的，却依旧把最大的一块红糖糕塞给他。
“明哥，磊子要是进城，我跟你一起教他。”罗亮咬了口红糖糕，含糊地，“我教他修拖拉机，你教他质量检测，将来他肯定比咱们有出息。”
“嗯，”罗明点头，“姑父最大的心愿就是磊子能有出息，别像他那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他想起姑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明娃，磊子就交给你了，让他学门手艺，挣口踏实饭”，当时姑父的手很凉，却攥得很紧，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给了他。
许凯从竹篮里拿出陈仲书先生给的《论语》，翻到扉页，指着“立德树人”四个字：“明哥，你看陈先生写的，这也是姑父想对磊子的话。姑父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比谁都懂道理，帮人不求回报，做事踏踏实实，这就是‘立德树人’。”
罗明接过书，指尖抚过扉页上的字迹，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张立伟帮乡亲们拉货，从不漫要价；帮村里修桥，自己垫了工钱也不吭声；看到有人欺负老人，他上去理论，哪怕自己吃亏也不退缩。姑父没读过《论语》，却用一辈子践行着“立德树人”的道理。
歇了会儿，几人又继续赶路。欣娃趴在车斗里，手里攥着弹弓，时不时吹声玉米哨子；浩浩靠在母亲怀里，手里拿着木枪，嘴里哼着村里的童谣；罗亮和许凯骑着车，跟在两侧，偶尔聊起姑父的往事，声音里带着怀念。
路过村口的老井时，罗明停下车。老井是张立伟牵头挖的，当年村里缺水，姑父带着乡亲们挖了半个月，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依旧每第一个到工地。井台上的轱辘是姑父用枣木做的，上面缠着粗麻绳，是他拉货剩下的，“麻绳结实，能用几十年”。
“姑父以前总帮李大爷挑水，”许凯指着井台边的水桶，“李大爷腿脚不便，姑父每早上都帮他挑满水缸，‘大爷年纪大了，这点活我来干’。”他想起去年冬，雪下得很大，姑父踩着雪去挑水，滑倒在井台边，摔得满身是雪，却依旧把水挑到李大爷家，“缸里没水可不行，冻着渴着都难受”。
罗明走到井台边，摸了摸轱辘上的麻绳，还带着些许湿润，是晨露打湿的。他想起姑父站在井台边，笑着喊“明娃，来挑水”，当时他刚从工地回来，累得不想动，姑父就笑着“年轻人多干点活，身体好”，硬是把扁担塞给他，陪着他一起挑水。
“爹，姑父是不是在这里挑水给我们喝？”欣娃跑过来，拉着罗明的衣角。
“是呀，”罗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姑父挑的水可甜了，比城里的自来水甜多了。”
浩浩也跑过来，踮着脚想摸轱辘：“我也要挑水，像姑父一样！”
李秀云走过来，把浩浩抱起来：“等浩浩长大了，再跟姑父学挑水，好不好？”
几人又聊了会儿，才继续赶路。日头渐渐偏西，远处的县城已经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罗明蹬着自行车，车斗里的东西依旧稳稳的，孩子们的笑声和兄弟俩的絮语混在一起，伴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在田野间回荡。
“爹，鑫哥玉米熟了让我们回来吃，秋我们真的回来吗？”欣娃趴在车斗边，仰着头问。
罗明转过头，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的罗亮和许凯，笑着：“回来，咱们秋一定回来，帮姑父收玉米，吃姑母腌的桃酱，好不好？”
“好！”欣娃高胸喊着，吹了声响亮的玉米哨子，哨声在夕阳下荡开，像一封寄给秋的信，也像一句对姑父的承诺。
罗明蹬着自行车，腰杆挺得笔直，像张立伟当年拉货时的样子。车斗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装着乡亲们的情义，装着姑母的牵挂，装着姑父的回忆。他知道，这趟归途不仅是回家，更是把老家的情义、姑父的精神，一起带回城里，传给孩子们，也传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张立伟的影子，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陪着他们，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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