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洋河县汽车站，墙体上的石灰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墙根处洇着梅雨季的潮气，长了些细碎的绿苔。候车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积着层薄灰，吹出来的风裹着汽油味、汗味和零食摊的甜香，在拥挤的空间里打着旋。长条木凳被磨得油亮，边缘缺了块角，是常年被乘客蹭磨的痕迹，罗明上次陪姑父来买化肥时，就曾在这凳上坐过。
李秀云带着孩子们刚坐下，邻座的大妈就好奇地打量着她怀里的帆布包——包角绣着朵褪色的栀子花，是她出嫁时娘绣的。“妹子，这包绣得真好看，是自家做的吧？”大妈的声音带着乡音，手里还攥着给孙子买的麦芽糖，糖纸在风扇下轻轻飘着。
“是我娘绣的，好多年了。”李秀云笑着应着，伸手把浩浩往怀里揽了揽，怕他蹭到旁边乘客的行李。浩浩手里还攥着张铁牛做的木枪，枪托上的“浩”字被他摸得发亮，刚才在自行车上颠得困了，此刻正揉着眼睛打哈欠，脑袋时不时往母亲肩上靠。
欣娃坐在母亲另一侧，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李婶塞的橘子，个个饱满鲜亮，带着新鲜的果香。她把油纸包心翼翼地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戳着橘子皮，想起李婶昨儿的“这橘子是你姑父帮我摘的，树顶的最甜，特意留着给娃们”，便挑了个最大的，攥在手里反复摩挲，想找个最甜的给弟弟。
“姐，我要吃橘子。”浩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手伸过来，差点碰掉欣娃手里的油纸包。
“慢着点，我给你剥。”欣娃赶紧按住油纸包，把最大的橘子放在膝盖上，指甲顺着橘子瓣的纹路抠开个口，一点点撕着皮。橘子皮的清香立刻飘了出来，混着候车室的甜香，勾得浩浩直咽口水。她记得母亲过，橘子瓣最中间那几瓣最甜，要留给弟弟，便格外心地剥着，怕把橘瓣弄破，汁水流出来就不甜了。
李秀云从帆布包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她特意带来的红绳——是上次给欣娃扎辫子剩下的，红得鲜亮，不易褪色。她把罗三英给的银镯子放在腿上，镯子是老式的蒜头镯，银质氧化得有些发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镯身上的缠枝纹被磨得圆润，是姑母戴了十几年的痕迹。她拿起红绳，穿过镯子的蒜头孔，手指灵活地打着结，想给镯子系个结实的活扣，既方便欣娃戴脱，又不容易掉。
“妈，姑母的镯子真好看。”欣娃剥着橘子，抬头瞥了眼镯子，“鑫哥，银镯子能辟邪，保护我和弟弟。”
“是呀，姑母的心意，咱们得好好戴着。”李秀云咬断红绳，把镯子在手里掂拎，又往欣娃手腕上比了比，“等下给你戴上，红绳系着，就不怕掉了。”她想起昨儿姑母褪镯子时的模样，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有些僵硬，却依旧稳稳地把镯子取下来，眼里的不舍和期盼，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这时，罗明提着个网兜走了进来，里面装着四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印着“洋河汽水”的字样，是县城里最常见的饮料，五毛钱一瓶。他额头上沁着薄汗，工装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贴在脖子上，显然是跑了不少路才买到——候车室的卖部只卖散装的凉白开，汽水得去车站外的杂货铺买。
“人真多，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罗明走到妻儿身边，把网兜放在凳脚边，先拿出瓶汽水，拧开盖子递给李秀云，“快喝点解解渴，外面太阳晒得慌。”又拿出两瓶，放在欣娃和浩浩面前，“慢点喝，别呛着。”
李秀云接过汽水，喝了口，甜丝丝的橘子味在嘴里散开，带着冰镇后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候车室的闷热。她看着罗明额头上的汗，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粗布手帕，是姑母给的，上面绣着个的“明”字，递给他：“擦擦汗，刚去买水的时候，没遇见啥人吧？”
“遇见建军了，”罗明接过手帕，擦着汗，声音里带着些意外，“他扛着工具箱，正要去买去武汉的车票，要去咱们工地干活。”他想起陈建军胳膊上的纱布还没拆，却依旧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脸上满是坚定，“我跟他好了，到了武汉给我打传呼，我去车站接他，先安排他住工地宿舍，跟磊子作个伴。”
“建军这孩子，真是个实诚人。”李秀云点点头，想起下葬时陈建军咬牙抬棺的模样，胳膊渗着血还不肯松手，“上次他胳膊受伤，姑夫帮他拉货分运费，现在姑夫走了，他这是想报恩呢。以后在工地，你多照看他点，别让他干太重的活，胳膊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罗明坐在李秀云身边，刚要喝汽水，就看见欣娃正给浩浩剥橘子。姑娘的手指被橘子汁染得发黄，却依旧心翼翼地把橘瓣分开，挑出中间最饱满的几瓣，递到浩浩嘴边：“弟弟，吃这个，最甜。”自己则拿起边上带籽的橘瓣，慢慢嚼着，把籽吐在手心里，攒到一定数量，就起身丢到远处的垃圾桶里。
“欣娃真懂事。”罗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想起昨儿姑母塞给欣娃的糖，姑娘没舍得吃，偷偷放进了浩浩的口袋里，“跟你妈一样，疼弟弟。”
欣娃仰起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举着剩下的橘瓣：“爹，你也吃，这是李婶给的，姑父帮她摘的，树顶的最甜。”她把橘瓣递到罗明嘴边，橘子的清香混着女儿的气息，飘进罗明的鼻子里，甜得他心里发颤。
浩浩嚼着橘子，脸上沾了些橘汁，像只花猫。他举起木枪，对着罗明“突突突”地喊：“爹，我保护你和姐姐！像姑父保护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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