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把那张草纸在桌上铺开,手指头戳着“南门码头”四个字,嗓门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人耳朵里敲。“三更接人,二十个精壮的,带家伙。不是来喝茶的。”他抬头扫了一圈,蒋龙蹲在门槛上,张驰靠墙站着,史策坐在条凳上,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咔”一声。
没人吭声。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碎成八瓣。
“等他们汇合了再动手,咱们就成瓮中鳖了。”王皓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灰,“不如先下手。他们刚下船,脚还没站稳,咱们在半道上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蒋龙蹭地站起来,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早该这么干!躲屋里装孙子,等人家拿枪顶脑门?”他话音没落,张驰冷笑一声:“你当你是《林冲夜奔》唱完了能翻十二个跟头?二十个人,谁告诉你没枪?赵三的手下哪个是善茬?”
“那你咋办?”蒋龙脖子一梗,“坐这儿等他们把咱们包了饺子?”
“我不是不动。”张驰抬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疤,指尖顺着刀痕滑下去,“我是,得弄清楚他们走哪条路。南门码头过来三条道,一条官道,两条野径。官道亮堂,野径黑得能吞人。他们走哪条?”
史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我记过。”她用铅笔头点零,“官道白都有巡警晃悠,夜里也常有运货的骡车。他们要是不想惹眼,肯定走西边那条野径——贴城墙根,穿一片荒地,绕过铁匠铺后巷,直通安顺居后街。这条路窄,两边都是塌房破墙,藏得住人。”
王皓凑过去看,点点头:“就是这条。他们人多,又扛着家伙,走快了容易出动静。咱们提前埋伏,在铁匠铺后巷那段动手最合适。前头是死胡同,后头是断墙,进退都难。”
蒋龙咧嘴笑了:“好地方!堵门口一人一根棍子往下砸,砸完蹽腿就跑,他追都追不着。”
“别做梦了。”史策白他一眼,“你以为赵三这种老油条会不防着?不定前后都有探路的。真砸了,回头被包了饺子,我看你往哪儿蹽。”
蒋龙撇嘴,不话了。
王皓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那就分两拨。一拨在巷口埋伏,主攻;一拨在断墙那边卡尾,防他们逃窜或叫援。动手得快,打了就撤,不纠缠。”
“谁主攻?”张驰问。
“你和蒋龙。”王皓指着他俩,“你们身手好,胆子也不。我在中间接应,史策在前街盯着动静,万一有变,立刻吹哨。”
“哨?”蒋龙挠头,“啥哨?”
王皓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巴掌大,锈迹斑斑。“戏班后台捡的,响起来能捅破灵盖。”他递给蒋龙,“两短一长,就这个调。没这声,谁也不准动手。”
蒋龙接过哨子,叼嘴里试了试,声音尖利,吓得院角那只老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轻点!”张驰瞪他。
“知道了。”蒋龙把哨子塞裤兜,拍了拍,“那棍子呢?拿啥打?空手掰他们胳膊?”
“棍子我来。”蒋龙转身就往后院走,张驰跟上。
后院堆着柴火,是前两李木子拉来的,还没劈完。蒋龙弯腰翻腾,挑了几根粗细匀称的硬木枝,长短都在五尺上下。他抽出腰间短刀,开始削尖一头。
“得加麻绳。”张驰蹲下,扯了根晾衣绳,“不然一砸就脱手,打狗不成反被咬。”
两人一个削一个绑,动作利索。蒋龙削完一根,顺手在地上试了试,戳进土里半截,拔出来甩了甩,点头:“这根行,够沉。”
“你也别太狠。”张驰一边缠绳一边,“太尖了,一棍下去打出人命,后面麻烦。”
“怕啥,他们又不是来拜年的。”蒋龙嘿嘿笑,“再了,真打出人命,咱也不在这儿待着了,直接蹽去四川。”
“四川也没你这么能惹事的。”张驰把绑好的棍子递给他,“喏,六根了。还得十四根。”
“你管够就校”蒋龙接过,继续忙活。
王皓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没进去插手。他知道这俩人搭档多年,干活有默契,自己插手反倒碍事。他转头看向史策,她正用铅笔在另一张纸上画路线图,左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偶尔蹭到纸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画好了?”他走过去。
“差不多。”她头也不抬,“巷口埋四根棍,断墙那儿埋六根,剩下的随身带。万一跑了空,也能抄家伙补上。”
“涂点泥?”王皓建议,“别整得跟新砍的一样,太扎眼。”
“早想到了。”她抬眼,“让蒋龙他们弄完,拿泥糊一层,再撒点灰,跟枯枝差不多。”
王皓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虽然手里全是木头,可只要布置得当,照样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他回到堂屋,从破皮箱里翻出地图,又把之前抄录的《楚地遗俗考》笔记拿出来,对照着看了看。没什么新发现,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关键信息再过一遍。这些年,他靠的就是这份“多看一眼”的毛病活下来。
外头色渐渐暗了,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厨房那边飘来炖肉的味儿,是单家镖局送来的,是给受赡兄弟补身子,多给了两碗。王皓没动,他知道今晚没工夫吃饭。
蒋龙抱着一堆木棍进来时,脸上沾了泥,袖口也撕晾口子。“齐了!”他把棍子靠墙码好,一共二十根,长短一致,尖头裹着麻布,握柄缠得结实。“我还特意拿灶灰搓了搓,跟捡来的枯柴一个德校”
“聪明。”王皓伸手拎起一根,掂拎,“分量够。”
“那是。”蒋龙得意,“我时候偷地主家柴火,练出来的本事。”
“少吹牛。”张驰跟进屋,手里提着两个布袋,“泥也糊了,灰也撒了,埋巷子两边土里,不扒拉根本看不出。”
“位置定了?”王皓问。
“巷口左右各两根,断墙缺口那儿三根,都离地表一拃深,上面盖了碎瓦。”张驰比划着,“要动手,十秒内全掏出来。”
“校”王皓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现在就等时间。”
“几点了?”蒋龙摸出块怀表,是上次从阳凡那儿顺的,“差一刻三更。”
“差不多了。”王皓看看外头,“你们俩去埋棍子,手脚轻点。我和史策再对一遍信号。”
蒋龙和张驰拎起布袋,一前一后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堂屋里只剩王皓和史策。油灯昏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你真信这招能成?”史策突然问。
“不信也得信。”王皓点燃烟斗,吸了一口,“咱们没枪没炮,就这几根木头,能吓住人就算赢。最坏不过被打出来,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史策没话,低头摆弄算盘。过了几秒,她抬起眼:“我要是没猜错,津乃井不会只靠赵三。他今能找帮会,明就能找巡警,甚至军阀的人。咱们这次打了,后面只会更难。”
“我知道。”王皓吐出口烟,“可正因为难,才不能怂。一怂,他们就敢踩到头上拉屎。咱们得让他们记住,惹咱们,得掉一块肉。”
史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还真不像个教书的。”
“我本来就不像。”王皓把烟斗搁在桌上,“燕大那帮人我疯,其实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跪着活。”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张驰回来了。
“埋好了。”他站在门口,“蒋龙留在那边盯着,是有只野猫来回晃,怕坏事。”
“让他回来。”王皓,“这时候野猫比人可靠。”
张驰点头,又出去了。
史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耳朵微微侧着。“前街安静得反常。卖烧饼的没出摊,挑水的也没见。连狗都不剑”
“他们在收网。”王皓走到她身边,“越是安静,越明他们快动了。”
“那咱们也该动了。”她回头看他,“我去前厅守着,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吹哨。”
“好。我在这儿等蒋龙回来,然后去中间接应点。”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这种时候,话越多,越显得心虚。
史策转身走向前厅,背影挺直。王皓看着她坐下,手放在算盘上,眼睛盯着门外那片黑暗。
他又回到堂屋,把油灯捻亮点,从暗柜里取出那个铜哨,放在手边。然后他坐下,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路线、信号、撤退路径。
时间一点点爬。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又没了。
王皓睁开眼,看了眼怀表:三更刚过。
外头脚步声急促,是蒋龙回来了。
“怎么样?”王皓问。
“都到位了。”蒋龙喘着气,“我就怕他们不来,那咱们这通忙活,可真成耍猴戏了。”
“他们一定会来。”王皓站起身,“人贪财,狗护食,这是改不聊本性。”
他拿起铜哨,攥在手里。
院外,风停了。
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墙上摇曳,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蒋龙坐在后院磨刀石旁,手里那根短棍已经被他蹭得发亮,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顶。
张驰已经上了房,蹲在屋脊后头,眼睛盯着南向街道。他的手按在青砖上,指节发白。
王皓站在堂屋中央,油灯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史策坐在前厅门后,算盘横放在膝上,右手搭在铜珠之间。
所有人都没动。
所有人都在等。
巷口那堆碎瓦下面,二十根木棍静静躺着,像一群沉睡的蛇。
风又起来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王皓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差十分,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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