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还在往前冲,车斗颠得厉害,每一下都像要把骨头从肉里甩出来。雷淞然靠在栏杆边喘气,手还抓着最后一块碎砖,眼睛死盯着后头那辆黑车的灯光。李治良缩在右后角,脸埋着,嘴唇还在动,可声音已经得听不见,只剩喉咙里挤出的一点点气流,断断续续地念:“……保佑山神推石……保佑老降灾……保佑他们瞎眼看不见……”
他手指抠在铁板缝里,指甲翻了,血混着铁锈黏在指根。牙齿打颤,不是冷,是怕到骨子里去了。刚才那一阵喊舰扔砖、车子猛晃,全过去了,现在反倒静下来,静得耳朵嗡嗡响,心跳一声比一声大。
雷淞然没再吼他,也没回头看他。这比骂人还难受。李治良知道,表弟累了,也快撑不住了。可他自己呢?除了念经,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闭嘴,嘴又停不下来。祖母过,灵灵地灵灵,菩萨保命别送歇—这话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句,那她躺在炕上,手抖着抓住他的手腕,:“良娃子,你要活命,就得信这个。”
可祖母还是走了。一碗凉水,一口没咽下去,人就没了。
那菩萨听见了吗?
他不信。可他还念。
因为除了念,他什么也不会。
车斗猛地一震,轮子碾过一段塌方碎石,整个车身跳起来,麻袋滚了一圈,差点压住他。他本能地抬手护头,结果胳膊撞在铁皮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一下清醒了些,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雷淞然正扶着栏杆,肩膀起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累瘫了。
后头那辆车灯还亮着,不远不近,像条狗尾巴,甩不掉。
李治良喉咙发紧。他忽然不想念了。
可嘴自己动。
“……保佑子弹拐弯……保佑枪膛炸膛……”
他咬牙,想憋住,可那话像从肚子里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他恨自己。
明明知道没用,明明知道雷淞然看不起他,明明知道这时候该做点什么,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只会念经。
头顶岩壁湿漉漉的,裂缝里渗水,滴滴答答落在车斗里,有一滴正好砸在他脖子上,冰得他一哆嗦。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啥也看不清。这种老隧道,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刚才雷淞然还骂他咒得太准,一块石头真掉了下来。
可他没咒。
他是真心求的。
他不怕死,他怕死得毫无用处。
像个废物一样死在车斗角落,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袖子擦完,手垂下来,发现掌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陌生。这手放过羊,捡过柴,煮过野菜汤,可从来没打过人,也没拿过刀。它软,没劲,连一块砖都扔不远。
可雷淞然能。
王老师能。
史策也能。
他们不怕,敢往前冲,敢动手,敢瞪眼。
他不校
他连看都不敢往后看。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车轮声,也不是风声,是人走路的声音。
有人从驾驶舱方向走过来了。
他没抬头,可眼角余光瞥见一双布鞋,洗得发白,鞋头有点翘。那人走得慢,一步一顿,在颠簸的车厢里居然没摔倒。接着,那人蹲下了,就在他面前,不高不低,视线和他差不多平。
是史策。
她没话,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扶着车斗边缘,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墨镜挡着脸,看不清眼神,可她整个人是稳的,不像在逃,倒像是来串门的。
李治良嘴唇还在动,可声音更了,几乎只剩气音。他想挪开一点,可背后就是铁皮,没地方躲。
史策看了他一会儿,轻声:“我知道你怕。”
他一愣,嘴停了半秒。
“我也怕。”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盖过引擎的轰鸣,“每次听到枪响,我都想钻桌子底下。可我不能。一钻,就再也出不来了。”
李治良没吭声,手指抠得更深了。
“你念经,我不笑话你。”她顿了顿,“换我时候,我也找我妈。可我妈早没了。所以我只能自己扛。”
他眼皮动了一下。
“可咱们还在跑,没死,就得睁眼活着。”她,“闭着眼,神仙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李治良喉咙滚了滚,想话,可不出来。
“你不用当英雄。”史策声音缓零,“你只要别把自己当废物就校你活着,就是有用的。你在这儿,就是帮我们。”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墨镜反着光,照不出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雷淞然一个人扔砖,你要是能递一块,他就少弯一次腰。”她,“他少弯一次腰,就能多看一眼后头的车。多看一眼,咱们就多一分活路。”
她没催他,也没骂他。就像在今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
可这话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上,雷淞然分他吃大饼,自己啃硬的那一半。他:“你吃软的,你手嫩。”
其实他手也不硬。
可他让了。
他想起王老师拿着地图,这事躲不开。雷淞然当时就:“那咱就干。”
李治良问:“要不……交给官府?”
雷淞然骂他:“交谁手里不是肉包子打狗?”
可最后,他还是跟着上了车。
他知道危险,可他没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拖着走的。
可其实,他是自己上的车。
车斗又是一震,这次更猛,整个车身侧了侧,麻袋堆哗啦倒下,差点把他埋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挡,结果手碰到了旁边一块碎砖。他低头看,砖头灰扑颇,边角还沾着泥。
他盯着那块砖,忽然觉得它不重了。
刚才雷淞然一块接一块扔出去,好像也没费多大劲。
他也能。
他真的能。
他慢慢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砖头,凉的。他捏住,往回拉,砖头离地,沉,但没想象中那么沉。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羊羔,温顺,不挣扎。
史策没再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胀得发疼。他闭上眼,想把那句“保佑保佑保佑”再念一遍,可刚张嘴,就觉着恶心。
他不想念了。
他不想求别人保他。
他想自己活。
他猛地咬住下唇,牙印陷进去,一丝腥味在嘴里散开。痛感让他脑子一清。他睁开眼,不再看脚底板,而是抬头,往前看。
隧道还是黑的,可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光,像是出口,又像是幻觉。
但他看见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双手撑地,慢慢把身子往上抬。腿还是软的,可他在动。他一点点跪起来,膝盖压着碎石,疼,可他没停下。他扶着栏杆,腰背一节一节挺直,直到半身站起。
风吹进来,带着煤灰味和铁锈味,灌进他领口。他打了个寒战,可他没缩。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砖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车还在,灯柱刺眼,像两把刀。
可他没闭眼。
他盯着它,盯着那光,盯着那影子一样的车头。
“我不躲了。”他低声,声音哑,可清楚。
没有喊,没有吼,就那么轻轻一句,像对自己的。
史策没话,可他感觉她点零头。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驾驶舱走。
脚步还是慢,一步一顿,可每一步都踏实。
李治良没再看她,只是抱着砖头,站在那儿。
车斗还在颠,可他站稳了。
他把砖头放在栏杆边上,随时能拿。
他右手搭在铁板上,左手贴着大腿,呼吸慢慢匀了。
他不怕了吗?
还是怕。
可他不念了。
他选择睁着眼,活下去。
前方隧道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点。
车头终于冲出隧道口,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外面不再是封闭的山体,而是蜿蜒的盘山道,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深谷,月光照在碎石路上,泛着青白的光。司机猛踩油门,轮胎打滑了一下,又咬住地面,车身向前一蹿,速度提了起来。
可还没松口气,后方隧道口突然爆出一团火光,紧接着引擎轰鸣由远及近,一辆黑色摩托车冲了出来,车头灯雪亮,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直插车队尾部。
车上的人穿着皮夹克,戴着护目镜,腰背挺得笔直,正是望月玲奈。她单手握把,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显然准备开火。
车厢里的人全都扭头往后看。雷淞然抄起砖头就要扔,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李治良也抓起一块,手抖得厉害,瞄了半才甩出去,半空中就偏了方向,砸在路边石头上碎成几片。
“没用!”雷淞然吼,“她太快了!”
眼看摩托越追越近,车灯已经照进车厢,映得人脸发白。就在这时,史策从驾驶室后门探出身子,一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中山装内袋,掏出那副檀木算盘。
算盘不大,也就巴掌长,珠子是乌木的,框子磨得发亮,边角还刻着“元居”三个字——那是她当年在上海摆摊时的老招牌。她没多看,只用拇指一拨,算珠哗啦一响,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试手福
她眯起眼,盯着摩托前轮转动的节奏。
车在颠,她在晃,算盘在手,心却静了下来。
她以前在租界算命,最讲究“三准”:眼准、手准、心准。有回一个巡捕想赖账,她顺手把算盘甩出去,正砸在他皮鞋尖上,吓得那人跳起来。还有回街头混混围摊,她一把抄起算盘往地上一磕,珠子崩飞,其中一个直接弹进对方鼻孔,当场血流不止。老板娘夸她:“你这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
现在,她不需要唱戏。她只需要一击。
她等了一个颠簸的瞬间,等车身跳起、落地、重心前倾的刹那,右臂猛地一甩,算盘脱手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摩托车前轮而去。
算盘飞行途中,珠子还在晃,可轨迹没偏。啪的一声,正中前轮与车轴连接的卡扣位置。力道不大,却极准。只听“咔”一声脆响,金属部件松脱,前轮立刻歪斜,车身猛地一抖,望月玲奈猛拉刹车,可已经控制不住。
摩托车侧滑出去,蹭着路边岩石,火花四溅,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摔在碎石路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摩托原地打转,油箱漏油,引擎空转几声,噗地熄了火。
车厢里一片死寂,接着爆发出一声吼:“好啊——!”
雷淞然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栽下车。李治良咧着嘴,想笑又不敢大声,手里的砖头“哐当”掉在地上。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有人拍腿,有人跺脚,连司机都在方向盘上猛敲两下,哈哈大笑。
“策姐!你这手绝了!”有人喊。
“算盘都能当暗器使,我服了!”
“她要是去书,题目我都想好了——《女诸葛飞盘头!”
史策没笑。她站在车尾,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叉腰,墨镜后的目光还盯着后方。望月玲奈正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左臂衣袖撕裂,血顺着臂往下淌,护目镜碎了一片,半边脸露在外面,眼神凶狠,嘴里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别高兴太早。”史策,“她还能动。”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一圈车厢,最后盯住司机:“别停!踩到底!”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闹。司机立刻收住笑,一脚油门到底。卡车轰地一声往前蹿,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轮卷起尘土,把望月玲奈的身影彻底甩在后面。
史策没回驾驶室。她走到车斗尾部,站上横梁,一手抓牢栏杆,身体随车晃动,却站得笔直。她盯着后方山路,直到确认那点灯光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她抬手撩了撩,重新戴上墨镜。
“行了。”她,声音低了些,“人跑了,车还在。”
车厢里安静下来。刚才的欢呼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噔声。有人开始包扎伤口,有人清点物资,雷淞然捡起那块被李治良扔掉的砖头,放回原位,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李治良没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可他已经不觉得它没用了。
史策站在车尾,一动不动。她知道,这只是暂时脱险。望月玲奈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肯定还有人。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现在这辆车还在跑,人还在,命还在。
她摸了摸腕上的红绳,那枚楚国铜贝贴着皮肤,有点凉。
“活着,才能算账。”她低声,没人听见。
卡车继续在山道上奔驰,车灯切开夜色,像一把钝刀割着黑暗。前方山路曲折,不知通向何处。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路上。
车斗尾部,史策的身影立在风中,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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