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冲出隧道口,夜风灌进驾驶室,王皓一把扯下被汗浸透的灰布长衫领子,抹了把脸。车灯切开山道,碎石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铺了一层死鱼鳞。他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后头那阵引擎声又来了,不是摩托车,是卡车,军用的那种,轰隆隆压过来,震得挡风玻璃嗡嗡响。
“来了。”司机嗓门发干,手攥方向盘,指节发白。
王皓嗯了一声,没动。他坐在副驾,破皮箱夹在腿间,洛阳铲杆子硌着膝盖。他抬眼往前看,三岔路口就在前头三百米,左边一条窄道,坡陡,路边塌方痕迹新鲜,石头还堆着;右边宽些,水泥铺过,能并行两车,但直通前方检查站,铁丝网都看得见。
“走哪边?”司机问。
“左。”王皓,“老林道。”
“那路走不通!去年伐木队的车陷里头,拖了三才出来!”
“现在没人管路通不通。”王皓拍了三下车顶,“左转!快!”
车顶咚咚响,司机咬牙,方向盘一打,轮胎尖叫,卡车甩尾切入左道。车身刚拐进去,右侧山坡上哗啦滚下几块碎石,砸在刚才他们要走的位置,其中一块足有磨盘大,正卡在路中间。
“好险!”司机擦汗。
王皓没应,他已经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一手抓窗框,一手朝后比划:“减速!别停!贴右边岩壁走!”
司机照做,车速降到二十不到,紧贴右侧凸起的岩石滑校追兵的车灯从主路扫过来,光柱掠过岔口,照进路几十米,却没发现他们——岩壁遮了影,碎石挡了光,卡车像条泥鳅,蹭着黑影溜了过去。
“过去了?”司机回头看。
“暂时。”王皓坐下,喘了口气,掏出烟斗塞嘴里,没点,“津乃井宁次不是傻子,他手下有探照灯,有地图,知道这条线连着废弃伐木场。他会追。”
“那咋办?咱们这车底盘低,颠两下就散架。”
“不让他找。”王皓摸出罗盘,老旧铜壳,指针晃了晃,定住,指向东南,“前面有干涸河床,顺着走,能绕到山背。那儿林子密,车印一盖就没了。”
“你咋知道?”
“十年前跟考古队跑川鄂古道,踩过这片。”王皓敲了敲太阳穴,“记性不好,活不了。”
司机咧嘴想笑,又绷住。这人平时戴眼镜、穿长衫,像个教书先生,可一遇事,眼神比刀子还利。刚才史策拿算盘砸摩托的事他也听了,可比起那个,眼前这位更让人安心——不动手,不动怒,光靠一张嘴、一个罗盘,就把命从枪口底下拽回来。
卡车继续往前,路面越来越烂,坑洼接二连三,车斗哐当响,麻袋滚来滚去。王皓不坐了,蹲在副驾位置,盯着前方地形。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果然,十分钟后,后视镜里又亮起两束强光——津乃井宁次的卡车追到了岔口。
“操!”司机骂了一句。
“别慌。”王皓声音不高,但压得住,“他不知道我们走哪条,两条路,他得选。”
“要是他派兵两边搜呢?”
“他不会。”王皓冷笑,“日本人抠门,津乃井更抠。一辆卡车油钱都不便宜,他舍不得分兵。他会赌。”
“赌咱们不敢走野路?”
“赌咱们怕死。”王皓点了烟斗,火苗一闪,照亮他右眉骨那道疤,“可我们不怕。我们穷,命贱,反倒敢走他们不敢走的路。”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刹车声,接着是短促命令,车灯转向左侧路,直插进来。
“他赌对了。”司机咽了口唾沫。
“但他输在慢。”王皓掐灭烟,重新掏出罗盘,“前面五十米右拐,进河床。压低车灯,关远光,只留近光缝,别让反光露出去。”
司机照做,车灯调暗,像两只半睁的眼睛。卡车驶入干涸河床,底下是卵石和沙土,车轮碾过,声音轻了不少。月光斜照,树影横斜,四周渐渐安静,只有引擎低吼。
王皓趴在车窗,观察前方。河床向东南延伸,两侧林子越来越密,再往前,应该能接上一条野径,通向深山。
“差不多了。”他低声,“准备推树。”
“啥?”
“路边有棵枯树,斜着,根都露了。等他们进河床,咱们把它推下来,拦路。”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是倒车五公里回主路,还是下车徒步追。”王皓咧嘴,“徒步追?这林子夜里有野猪,还有熊瞎子。我听上个月吃了个迷路的巡警。”
司机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心够黑的。”
“我不是心黑,是命苦。”王皓拍拍他肩膀,“咱这种人,活着就得靠脑子。拳头打不过枪,枪打不过炮,炮打不过飞机。可脑子——能骗过所有人。”
卡车缓缓前行,终于看到那棵枯树——歪脖子,树皮剥落,一半根系悬空,就靠几缕藤蔓挂着,风一吹,吱呀响。
“就是它。”王皓打开车门,跳下去,“你把车停稳,我去推。”
“我跟你一块!”
“不用,你守车。”王皓摆手,“万一他们有夜视镜,看见两个黑影,直接开枪。我一个人,像迷路的樵夫,他们还得盘问两句。”
司机一想,有理。王皓这人,看着文弱,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王皓猫着腰,沿河床边缘摸过去,避开月光直射,借着灌木掩护,慢慢靠近枯树。他没带工具,也不需要。他绕到树后,双手抱住主干,试了试,松动得很。他退后两步,猛地一脚踹在根部腐烂处。
咔嚓!
树身一颤,藤蔓断裂,整棵树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下,横在河床中央,枝干交错,完全堵死。
王皓转身就跑,几步跳上卡车,车门一甩:“走!”
卡车立刻启动,沿着河床加速,车轮卷起碎石,消失在密林深处。
五分钟后,津乃井宁次的军卡驶入河床。
车灯扫过前方,照见横倒的枯树,枝杈如鬼手,堵得严严实实。
“八嘎!”副驾驶的津乃井宁次猛拍仪表盘,脸色铁青,“谁干的?!”
司机踩刹车,回头:“队长,要倒车吗?”
“倒个屁!”津乃井宁次瞪眼,“这树是刚倒的!有人故意拦路!支那人早算好了!”
“那……徒步追?”
“徒步?你看看这林子!”津乃井宁次指着两侧黑黢黢的树林,“野兽不,地上全是陷阱坑!他们熟悉地形,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副官犹豫:“要不……调直升机?”
“调你妈!”津乃井宁次怒吼,“这是1935年!哪来的直升机?!你当这是东京市中心?!”
车内一片沉默。
津乃井宁次喘着粗气,盯着前方枯树,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堂堂日本特务队队长,带精锐、配重枪,追一辆破卡车,竟被一棵死树拦住去路。
“这些支那人……”他咬牙切齿,“怎么敢走野路?他们不怕死吗?”
副官声:“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活。”
“放屁!”津乃井宁次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在山谷里回荡,“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更怕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下令。”他声音低沉,“全员下车,步行追击。轻装,带短枪、手电、砍刀。留下两人守车,随时准备接应。”
“是!”
车门打开,七八个特务跳下车,迅速整备。津乃井宁次最后一个下车,抬头望向前方密林,月光被树冠割碎,洒下斑驳光影。
他眯起眼,喃喃道:“王皓……你以为躲进山里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喘气,你就别想踏出这片山一步。”
他迈步向前,身影没入林郑
而此刻,王皓的卡车已驶出河床,进入一片茂密山林。树木高耸,枝叶交叠,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几米。司机放慢速度,心翼翼避开突出的树根和石头。
王皓坐在副驾,手里还攥着罗盘,指针微微晃动。
“我们甩了他们?”司机问。
“暂时。”王皓,“津乃井宁次不会放弃。他会派人追,会设卡,会在所有出口埋伏。但我们不怕。”
“为啥?”
“因为我们不止有一条路。”王皓看向窗外,“这山里有猎户道、采药径、逃难洞,还有民国初年土匪挖的暗沟。我知道七条能出山的路,他不知道一条。”
司机笑了:“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算好,是活过。”王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爹死在墓里,我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我活下来,靠的就是——永远多想一步。”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林道深处。
“开车。”他,“往东南,走猎户道。”
卡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轻响。树影重重,前方道路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蛇。
王皓一手扶栏,一手握罗盘,身体随车晃动,却坐得笔直。
他没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在追。
但他也知道,这山,是他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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