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树冠撕成碎纸片,洒在腐叶上,像谁撒了一地发霉的铜钱。津乃井宁次一脚踩进去,靴子陷进湿泥,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皱了下眉,没停,抬腿继续往前。手里火折子刚点着,风一吹又灭了,他骂了句“八嘎”,从怀里摸出第二根,这次用掌心挡着,终于燃起豆大一点火苗。
前面没人影,也没车轮印,只有歪脖子松、倒木、缠藤,密得插不进一根筷子。他喘了口气,把火折子举高些,借着那点光扫地面——有断枝,有压弯的草,还有半枚带泥的脚印,朝东南方向去。
“跑不远。”他自言自语,声音干涩。
他甩掉肩上的帆布包,里面是手电、水壶和备用弹匣,全扔了。又解开皮带,把枪套调紧,确保不会磕碰出声。做完这些,他才迈步,贴着一棵老橡树走,脚步放轻,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三百米外,七个人正趴在一处缓坡后头,脸贴地,连呼吸都压着。带头那人叫了一声“老雷”,嗓门低得像蚊子哼:“他过来了,真他妈不怕死。”
叫老雷的翻了个身,背靠树根,咧嘴一笑:“怕?他要是怕,早坐卡车回租界喝咖啡了。这人就是个疯狗,闻见味儿就追。”
旁边一人捏了块石头在手里搓,:“咱们再往里绕,别让他咬住尾巴。”
“绕不动了。”另一个接话,“林子越走越窄,再往前就是断崖沟,没路了。要么回头,要么硬拼。”
“拼?”老雷嗤笑一声,“拿脑袋拼?我可不干。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给她买药呢。”
“那你刚才咋不?”
“刚才不知道快到沟啊!”老雷瞪眼,“现在知道了,更不能拼。”
几人正低声拌嘴,忽然有人“嘘”了一声,所有人立刻闭嘴,抬头往前看。
津乃井宁次的身影出现在三十米开外,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照见他脸上沾的泥和汗,右嘴角抽了抽,像是咬牙切齿。他停下,蹲下身,手指抹过地上断枝的茬口,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新鲜的。”他喃喃道。
然后他站起身,拔出手枪,子弹上膛,咔一声清脆。
七个人心头一紧,趴得更低。
津乃井宁次没开枪,只是把枪攥牢,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些,显然是确认了方向。
“他盯上我们了。”一人声。
“废话,不然他在这儿遛弯儿?”老雷翻白眼,“问题是,咱们往哪儿撤?再往后就是坡顶,开阔地,一露头他就看见。”
“那就别露头。”另一人,“我有个主意——分两拨,一拨往左,踩出脚印,引他过去;另一拨往右,搬树拦路,再吹哨吓他一跳。他一个人,总不能分身。”
“谁去引?”
“我去。”一个瘦高个儿,“我跑得快。”
“你跑得快,人家也看得清,一枪崩了你。”
“那你咋办?”
“我来。”老雷突然,“我去引。你们搬树,记得挑最沉的,最好带刺的。”
“你?你不是怕死吗?”
“我是怕死,但我也知道,要是一起死在这儿,我娘更没药吃。”老雷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再了,我不去,你们谁愿意当诱饵?嗯?话啊。”
没人应。
他哼了一声,猫腰往前摸,蹭到一条岔路上,故意重重踩了几脚,踩得枯枝啪啪响,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这边!他在这边!”
津乃井宁次猛地抬头,火光一闪,眼神骤利。他立刻调转方向,朝声音追去,步伐加大,几乎跑起来。
老雷在前头狂奔,裤腿被荆棘划开两道口子,他也顾不上,只管往前冲。他知道这片林子,左边有条断溪,底下全是烂泥,踩上去能陷到膝盖。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瞥,见津乃井宁次果然追了过来,心里暗笑:你追啊,老子给你挖了个坑。
他冲到断溪边,故意在泥地上多踩几脚,留下明显脚印,然后一个急转弯,钻进右边灌木丛,缩在一块大石后面,屏住呼吸。
津乃井宁次冲到溪边,火折子照见泥地上的脚印,眉头一跳,没犹豫,抬脚就踩了进去。
“完了。”他脚下一滑,整条腿陷进泥里,差点跪倒。他用力拔出来,靴子掉了,只剩一只光脚踩在烂泥上,狼狈不堪。
他低头看着那只陷在泥里的靴子,脸色铁青,却没骂,只是默默把另一只也脱了,赤脚踩进泥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慢而稳。
老雷在石头后头看得直咧嘴:“这人真狠,光脚走烂泥都不带抖的。”
他不敢久留,悄悄往后退,顺着原路返回。
与此同时,另外五人已经动手。两人合力推倒一棵朽木,横在径中央,枝杈朝外,像一排獠牙。第三人掏出随身带的竹哨,放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吹——
呜——!
声音尖锐,像夜枭哀鸣,在林间回荡。
津乃井宁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枪口瞬间指向声源。
没人。
他又听,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盯着前方黑影,缓缓移动,靠近那棵倒木。伸手一摸,树皮腐烂,年头不短了。他冷笑:“雕虫技。”
绕过倒木,继续追。
没走二十米,竹哨声又响,这次在左边。
他猛地转向,枪口扫过灌木,仍无人影。
他站着不动了,喘着粗气,额角青筋跳动。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衣服早就湿透,贴在背上。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泥和血——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
“想耗我?”他咬牙,“好啊,我看谁先倒下。”
他不再追声音,也不再信脚印,而是贴着树干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耳朵捕捉每一丝异动。他知道,这些人熟悉地形,会设圈套,但他也清楚,自己只有一个目标——找到他们,抓住那个拿地图的人。
他必须活着回去,否则上司不会放过他,同僚也不会放过他。他在日本警校时就被嘲笑“不够狠”,如今若空手而归,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所以哪怕脚底磨出血泡,哪怕肺里像着了火,他也得走。
又过了十分钟,他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这次不是故意踩响的,而是自然奔跑的节奏。他精神一振,立刻加速,穿过一片矮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缓坡,长满野草和碎石,再往前就是一片陡坡,底下黑乎乎的,不知多深。
坡顶上,三个人正往两侧散开,显然是要包抄。
津乃井宁次眯起眼,举起枪,瞄准其中一人。
“别动!”他吼。
三人猛地停下,回头看他。
他一步步走上坡,枪口稳稳指着:“你们逃不掉的。这林子就这么大,我有的是时间。”
没人话。
他走到坡顶中央,环视四周:“还有几个人?藏在哪?出来,我可以少开一枪。”
依旧沉默。
他冷笑:“行,那就一起死。”
他正要再往前,忽然听见身后窸窣响动。
他猛地转身,枪口一扫——没人。
但就在这一瞬,左侧树后“哗啦”一声,一根粗木棍横扫而来,直奔他脑袋!
他本能侧头,木棍擦着太阳穴掠过,带起一阵风。他举枪就射,砰!火光一闪,树皮炸开一块。
偷袭者已滚进草丛,不见踪影。
紧接着,右侧又有人扔出石块,砸在他脚边,他跳开,还没站稳,背后又有动静——另一个人从岩穴后冲出,手里握着半截铁锹,直扑过来!
津乃井宁次连开两枪,逼退那人,但自己也被迫后退两步,脚跟已挨到陡坡边缘。
他怒吼:“一群老鼠!只会偷袭!”
“你才是老鼠!”老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大半夜钻林子追人,不累吗?”
“我累?”津乃井宁次喘着粗气,“你们七个打一个,还好意思?”
“我们七个?”老雷笑出声,“你数错了,我们是八个!你算上你自己了吗?”
津乃井宁次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左侧那人又扑上来,手里是根削尖的竹矛,直刺胸口!
他抬手格挡,枪被撞偏,竹矛擦着肋骨划过,划破三层衣服,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暴怒,抬腿猛踹,将那人踢翻在地,正要补枪,忽然听见四周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人,而是多个方向,同时逼近!
他猛地转身,只见七个人从不同方位走来,有的拿棍,有的握石,有的手里是磨尖的树枝。他们分散站位,呈半圆形,缓缓围拢,眼神坚定,没有一个后退。
他背靠一棵歪脖松,枪口扫过众人,却发现弹匣只剩三发。
“你们……想干什么?”他声音低沉。
“还能干什么?”老雷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拎着根粗木棒,“跑了一晚上,你也累了,我们也累了。不如——一次性解决。”
“你们敢?”津乃井宁次冷笑,“我一枪能打死一个。”
“打死一个,还有六个。”另一人,“你枪里剩几颗?三颗?够死三个,剩下四个照样能把你按在地上揍。”
“你们就不怕死?”
“怕啊。”老雷挠挠头,“可我更怕明早上睁不开眼,因为我娘的药还没买。”
“我怕回不了家。”左边那人。
“我怕我爸坟头没人烧纸。”右边接话。
“我怕这辈子白活了。”又一人。
七个人继续逼近,脚步一致,无声却压迫。
津乃井宁次靠在树上,右手紧握手枪,指节发白。他额头冒汗,呼吸沉重,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而困兽,最危险。
他慢慢抬起枪,对准最前面的老雷。
老雷没停,反而咧嘴一笑:“来啊,开枪啊。我不躲。”
其余六人也停下,但没后退,眼神死死盯着他。
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津乃井宁次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力。
但没有响。
他盯着老雷,老雷也盯着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唐的平静。
“你们……”他喉咙发干,“真不怕?”
“怕。”老雷点头,“可我们更怕——让你活着带走那张图。”
津乃井宁次没再话。
他缓缓放下枪口,靠在树上,闭了下眼。
七个人站在坡地边缘,大树之后,木棍拄地,石块在手,目光如钉。
老雷往前一步,木棒轻轻点地。
津乃井宁次睁开眼,背靠着歪脖松,喘息未定,眼神凶狠却难掩疲态。
双方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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