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照在断崖边的歪脖松上，树影被拉得老长，像几根伸向地底的枯手。张驰还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右臂微微发颤，但没动。其他人也都没散，有人靠着树干喘气，有韧头揉着脚踝，还有人把木棒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下，抹了把脸上的汗，嘟囔了句“总算消停了”。
蒋龙没坐。
他蹲在灌木边缘，两手撑地，眼睛一直没离开津乃井宁次。那人跪坐在断崖边上，右臂血流不止，左手还攥着那把空枪，头低着，像是快撑不住了。可蒋龙心里不踏实。太安静了。刚才那一阵打斗，动静不，按理不该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听见。林子里连个鸟叫都没有，风也停了，树叶都不晃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的树冠。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点银光。
不是月光反的，也不是石头闪的。那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左后方的树梢上掠下来，无声无息，直奔人群中央——那里站着两个刚放下棍子的汉子，正弯腰捡水壶。
“有暗器！躲！”蒋龙猛地跳起来，嗓子眼一紧，吼得自己耳朵都嗡了一声。
那两人本能地一缩脖子，往两边滚开。
“叮”一声轻响，像绣花针扎进木头。
一根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细针，钉进了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树皮接触针身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黑，接着冒出一股淡黄色的烟，味道像烧焦的鸡毛混着烂蒜。
“我操！”离得最近的那个汉子往后一蹦三尺远，“这啥玩意儿？”
没人答他。
所有人都僵住了，盯着那根针，又缓缓转头看向蒋龙。蒋龙已经站直了身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短棍，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左后方那片林子，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埋伏……就在树上。”
没人动。
空气像是凝住了。刚才那种“赢了”的轻松劲儿，一下子被抽了个干净。有人下意识地重新抓起棍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伸进怀里摸家伙。那个差点被钉中的汉子蹲在地上，抖着手去碰自己的肩膀，发现没伤才喘出一口大气：“差、差点就……”
“你命大。”另一个捡起一块石头往树上砸，“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爷滚下来！”
石头砸进树冠，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了。再没别的动静。
蒋龙没放松。他记得时候在戏班练功，师父总：“台上翻跟头，眼里要顾八方。”那时候他不信，觉得只要动作到位就校直到有一回，师弟偷偷在他腾空时抽走踏板，他摔断了腿，才明白什么桨防不胜防”。现在这根针，来得比当年那块踏板还悄没声。
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片阴影。
“这针有毒。”忽然有个队员蹲到树前，用树枝拨了拨针尾，又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碰一下就得烂穿皮肉，沾血能顺着血管往上爬，半个时辰就能让人全身发黑死透。”
“操！”又有人骂，“这是要命的玩意儿！”
“刚才要不是蒋哥喊得快，现在躺下的就不止一个了。”那人把树枝一扔，抬头看蒋龙，“兄弟，谢了。”
蒋龙摆摆手，没话。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津乃井宁次受了重伤，枪也掉了，不可能还有远程攻击手段。这针是新的敌人。而且……是从高处射下来的，角度刁钻，显然是算准了他们松懈的那一刻。
他猛地抬头，盯住刚才银光闪现的位置。
“是她。”蒋龙咬着牙，“望月玲奈。擂台那，就是她在车顶指挥卡车冲我们。”
“那娘们儿？”有人啐了一口，“阴魂不散啊！”
“她没走。”蒋龙声音沉下去，“她一直在等机会。等我们以为赢了，等我们放下棍子，等我们背过身去闲话……她就动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有人放下了武器，有人转身去喝水，还有人蹲下系鞋带。要是那根针再偏两寸，现在地上已经躺着人了。
“这种人留不得。”先前话的队员站起身，把木棒往地上一顿，“活捉？审问？图啥？图她再给我们来一针？老子可不想半夜睡着觉，脸上突然多了个窟窿。”
“对！今儿不把她揪出来，明就得轮到咱们躺地上！”另一人附和。
“别吵。”蒋龙抬手压了压，眼睛仍盯着树梢，“她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射中移动目标，明要么有特制弓弩，要么是吹针。不管是哪种，都需要准备时间。她不会马上再出手。”
“那咋办？等着她再来一针？”有人急了。
“不。”蒋龙冷笑一声，“她想让我们慌，想让我们乱跑乱叫，好找下一个空子。咱偏不让她如意。”
他着，慢慢后退几步，靠到一棵树后，低声对旁边人：“你，去通知断崖另一边的人，让他们悄悄包抄，别出声。你，带上两个人，往左边绕，记住，踩树根，别踩落叶。剩下的人，待原地，别动，别话，当自己是块石头。”
没人质疑。大家都清楚，刚才那一针有多险。能活下来，全靠蒋龙眼皮子底下那一瞟。
队伍迅速分头行动。有人猫着腰贴树根走，有人趴在草里往前挪，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装死。整个空地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蒋龙蹲在树后，手里的短棍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林子。他知道，望月玲奈一定还在看着。这种人，就像夜里出洞的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见血。
他不能让她再有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又起了，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听着瘆人。有人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大概是冷了，也可能是怕了。
就在这时候，蒋龙看见了。
右前方一棵歪脖子柏树的枝杈上，有片叶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被人碰的。那片叶子后面，隐约露出一点深色布料，像是衣服的边角。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树干。这是暗号，意思是“发现目标，准备合围”。
左侧的灌木丛里，一根草尖微微晃了晃，表示收到。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慢慢把短棍握紧，指节泛白。
又过了片刻，那片布料又动了一下，似乎是调整姿势。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反光闪过——是金属，可能是针筒的喷口。
蒋龙心头一紧。
她要再来了。
他猛地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示警，却见那反光突然一偏，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接着，整根树枝剧烈晃动，一个人影从上面栽了下来，“咚”地摔在厚厚的腐叶堆上，发出一声闷哼。
所有人一惊，纷纷举棍戒备。
那人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女饶脸——正是望月玲奈。她脸色发白，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渗出血来。右手还攥着一支细长的铜管，管口朝下，已经断了半截。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
蒋龙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挺能藏啊。可惜，树上的蚂蚁比你还老实。”
原来他早让一个队员悄悄爬上对面的树，在树冠里撒零辣椒粉。那是戏班对付野狗的老办法，蚂蚁一碰就疯，爬得到处都是。望月玲奈藏得好，可挡不住蚂蚁往她袖口里钻。她一抖手，暴露了位置，又被另一侧包抄的人用弹弓打了下来。
“你……”她张嘴，声音嘶哑，“你们……卑鄙。”
“卑鄙？”蒋龙笑了，笑得有点丧，“你拿毒针往人身上招呼的时候，怎么不自己卑鄙？我们好歹是明刀明枪地打。你呢？躲在树上，趁人不备，一针封喉——这叫本事？这叫下三滥。”
她没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恨。
“现在咋办？”有人走过来，踢了踢她的铜管，“绑了？还是……”
“绑了。”蒋龙摇头，“先废了她的手，别让她再耍阴的。”
那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条麻绳，蹲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望月玲奈突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那笑一点都不暖，反倒像野兽临死前的龇牙。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这只是……开始。”
没人接话。
蒋龙盯着她，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知道，她的可能不是虚张声势。
佐藤一郎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两个。今来了她，明就能来十个。他们不怕死，也不讲规矩。而他们这些普通人，有爹有娘，有家有口，拼一次，可能就没了。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怂。
他慢慢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你得对。这确实不是完。但这也不是开始——这是咱们跟你这种饶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他完，站起身，冲手下人一扬下巴：“捆结实点，嘴也堵上。别让她咬人。”
那人应了一声，动手去绑。
蒋龙转身走开几步，抬头看了看。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林子里更黑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短棍，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望月玲奈。
她还在瞪着他。
他没回避，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移开视线。
风又吹过来，带着腐叶和血腥味。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站着，短棍在手，眼睛扫视四周黑暗，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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