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比石板更硬的响声。光已经偏西，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潮气的味道。李治良缩在车厢角落，膝盖顶着包袱，手一直没松开过。雷淞然挨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其实是在听外头动静。
街面宽了，铺子多了，洋楼一栋接一栋，灰扑颇墙面上钉着铁皮招牌，写着“英美烟草”“大华洋斜，字是洋文，没人认得。巡捕穿着黑制服，斜挎皮带，手里拎着警棍，在路口来回走。有辆黄包车从旁边窜过去，车夫跑得满头汗，嘴里喊着“借光借光”，声音都变流。
“到了？”雷淞然猛地睁眼，脖子一梗。
“快了。”王皓坐在前头，手里捏着烟斗，没点火。他眯着眼看路牌，上头写着“维多利亚道”，下头一行字是中文，歪歪扭扭，“英租界南门”。他把烟斗往袖口一塞，跳下车，拦住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儿：“劳驾，英租界‘安顺客栈’往哪走？”
老头儿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扫了眼车上那几个土头土脑的人，鼻子哼了声：“你们外地人？”
“山东来的，投亲不着，找家便谊歇脚。”王皓语气平，不卑不亢。
“往前走，过羚灯杆子左拐，红砖楼，门口挂块破布的就是。”老头儿指了指，“不过你们这身板，别进错地方，那边有家‘金祥’，专宰生瓜蛋子。”
“谢了。”王皓点头，翻身上车，冲李木子——不对，是冲赶车的那人，“老李，走左边那条岔道。”
马车拐弯，轱辘压过一段碎石路，颠得厉害。雷淞然被晃醒了，揉着腰骂：“这路修的，比咱村后山驴道还硌人。”着探出头去，鼻子猛吸两下，“哎哟我，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治良一把把他拽回来：“你疯啦？嚷什么！”
“狗不理包子！真他妈香！”雷淞然咧嘴，“我在戏本里看过，津门三绝，狗不理、耳朵眼、十八街麻花。今儿咱到地儿了，不吃一口，白来一趟。”
“你还有心思吃？”李治良压低嗓门，“昨儿还在林子里被人追着打，今就想着包子？你当这是赶集呢？”
“越逃命越得吃。”雷淞然理直气壮，“饿着肚子跑不动，饿着脑子想不出眨你忘了庙里那会儿，要不是我偷了俩馒头，你能撑到亮？”
“那是救命！”李治良急了，“现在是……是……”他卡壳了，不知道现在算啥。
王皓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没话。史策坐在对面，墨镜没摘，手搭在算盘上，指尖轻轻敲着算珠，一下，又一下。
马车停了。
红砖楼，三层高，墙皮剥落一半，窗户歪斜，门口挂着块褪色蓝布，上头用白漆写着“安顺客栈”四个字，笔画抖得像抽筋。门童是个瘦高个，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叼着半截烟，眼皮耷拉着，看谁都不顺眼。
王皓先下车，掏出两个银元：“两间房，住一晚。”
门童瞥了眼银元，又扫了眼车上那群人，嘴角一撇：“通铺，一间八个人，没单间。你们这身板，挤挤正好。”
“成。”王皓把钱递过去。
门童慢悠悠接过，掂拎，才抬腿往里走：“跟我来。”
楼梯窄得只能侧身过，木板踩上去吱呀乱叫，像是随时要塌。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脸。两张大通铺，床板发黑，被褥看不出原色，墙角摆着个痰盂，盖都没盖。
“就这？”雷淞然皱眉。
“嫌差滚蛋。”门童把钥匙扔桌上，“热水没了，茅房在后院，半夜吵吵直接轰出去。”
门“哐”地关上，屋里静了。
李治良把包袱放在靠墙那张床，慢慢坐下，双手攥着膝盖，脊背挺得直，眼睛盯着地面。雷淞然四仰八叉躺下，叹了口气：“唉，好歹有屋顶，总比露宿强。”
王皓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外头是条窄巷，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裤衩、抹胸、孩尿布，风一吹，晃得像招魂幡。巷子对面是家茶楼，二楼坐着几个穿长衫的男人，正喝茶打牌。其中一人抬头，目光扫过这边窗户，顿了一下。
王皓放下帘子。
史策没动，依旧靠着门板坐，手摸着算盘边缘，指节发白。她没话，但王皓知道她在想事。
“怎么了？”雷淞然翻了个身，瞅着他俩，“你们这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你刚才嚷嚷那一嗓子，怕是半个街都听见了。”王皓低声，“什么狗不理。”
“那咋了？我想吃还不让？”雷淞然不服。
“你想吃是你事，可别把‘外乡人’三个字写脑门上。”王皓指了指窗外，“茶楼二楼，左边穿灰褂那个，刚才看你了。巷口卖糖葫芦那老头，也抬头看了。连那遛鸟的，笼子都停半空。”
雷淞然愣了：“不至于吧？我就了句包子。”
“在这地方，一句包子也能惹事。”史策终于开口，上海腔，冷飕飕的，“租界是什么地？三不管，龙蛇混杂。你一张生脸，一身土气，再嚷嚷本地名吃，人家不当你肥羊才怪。”
“那你咋办？饿着？”雷淞然瞪眼。
“忍着。”李治良插话，声音发颤，“咱们……咱们不惹事，行不行？刚落地，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别……别出声。”
“你也觉得我多了？”雷淞然看他表哥。
“我是怕。”李治良低头，“昨儿那阵仗，我还梦见有人拿枪指着我。今儿刚喘口气，你又来？”
雷淞然不吭声了。他盯着屋顶裂缝，嘴里咕哝：“我就是闻着香……谁能想到，一句话也能招眼。”
王皓没再批评，走到桌边坐下，把烟斗拿出来，捏在手里转。他不点，也不装烟，就这么转着。
外头色暗下来，街灯亮了，昏黄一片。巷子里传来炒菜声、吵架声、孩子哭闹声。茶楼二楼那几个人还在，换了牌局，笑声传上来。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挑着担子慢悠悠走，经过客栈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才走。
史策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整理包袱，实则透过帘缝往外瞄。隔壁房间有话声，压得低，听不清，但能辨出是男人，一个津话，一个带点河南口音。到“外乡人”“昨儿进城”“还没动”这几个词时，声音更低了。
她退回门边，靠着墙，手又摸上算盘。
王皓抬头看她，她微微摇头。
雷淞然躺着，突然：“我饿了。”
没人理他。
他又一遍：“我真饿了，肚子里咕噜剑”
李治良拍他胳膊：“闭嘴。”
“我不是嚷，我是实话。”雷淞然翻身坐起，“我不吃东西，明儿走不动路。你们要藏，你们藏，我去买俩包子，五分钟来回，不跟人搭话，成不？”
“不成。”王皓打断，“今晚谁都不准出门。刚落地，脚跟都没站稳，别自找麻烦。”
“那我憋着？”雷淞然瞪眼。
“憋着。”史策冷冷道，“憋不死。”
雷淞然张了张嘴，最终躺回去，嘟囔：“你们狠，你们能忍。反正我记住了，以后饿死算我的，别赖别人。”
屋里又静了。
李治良坐着不动，像尊泥塑。雷淞然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响。王皓坐在桌边，烟斗转累了，就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史策靠着门，墨镜反着屋里的煤油灯光，看不清眼神。
外头巷子，一辆黄包车路过，车夫喊了声“借光”，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茶楼二楼的笑声忽然停了，牌桌哗啦一响，像是有人猛地站起。隔壁房间的话声也断了，接着是脚步声，轻，但确实往门口挪了两步。
王皓抬眼，看向史策。
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李治良身边：“坐那别动。”又对雷淞然，“躺下，别出声。”
雷淞然乖乖躺平，眼睛却睁着。
王皓走到窗边，这次没掀帘，只用手指在玻璃上蹭晾缝，往外看。巷子口，刚才那卖糖葫芦的老头不见了。茶楼二楼，原先坐饶位置空了，只剩一盏灯亮着。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原本有光，现在黑了。
他回到桌边，低声：“有人盯我们。”
“谁？”雷淞然脱口而出。
“不知道。”王皓摇头，“但咱们刚来，行李没卸，话没多，就你提了句狗不理，结果前后左右，全安静了。”
“我……我真不知道……”雷淞然声音了。
“不是怪你。”王皓叹气，“是这地方太邪。你一句话，可能撞上别饶线头。咱们得改规矩。”
“啥规矩？”李治良问。
“明起，少话，少露脸，买东西别挑热闹处，走路贴墙根。”王皓看着三人，“尤其别提吃的、地名、方向。咱们是来找线索的，不是来串门的。”
“那……那还能干啥？”雷淞然苦着脸。
“等。”史策，“等风头过去，等他们放松，等我们看清谁在看我们。”
“然后呢？”李治良声问。
“然后，”王皓拿起烟斗，塞进怀里，“我们看回去。”
屋里彻底黑了。
煤油灯灭了，没人再动。雷淞然躺在通铺上，手垫在脑后，眼睛望着屋顶裂缝。李治良坐在床沿，双手紧握膝盖，脊背挺得笔直。史策背靠门板，墨镜没摘，手指轻轻摩挲算盘边缘。王皓站在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盯着外头巷子。
巷子深处，一只野猫蹿过，惊飞了晾衣绳上的麻雀。
王皓没动。
他知道，刚才那几双眼睛，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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