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轮胎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车头刚钻进断墙投下的那片阴凉，张丽丽就从后斗跳了下来。她没等谁发话，也没回头看一眼驾驶室里那几个人，脚一落地，人已经往前走了三步。
前面路被拦死了。
几根胳膊粗的麻绳横在道上，一头拴着山壁凸石，一头绑着滚木巨石，绳子绷得笔直，油浸过的麻缆在日头底下泛着暗光，一看就不是拿刀随便砍两下就能断的货色。这地方两边是陡坡，绕不过去，想走，就得先把这堆东西拆了。
风从断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她站定，伸手摸了摸腰侧——双刀还在，刀鞘贴着大腿外侧，一左一右，沉甸甸的，像她每早上扎裤腰带时那种踏实福
她没急着动手，先抬头看了看那堵墙。
墙不高，也就两人多点，但塌得乱七八糟，半边倒了，露出个黑洞洞的豁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出来的。墙面上全是碎石和裂纹，有些石头松动了，风吹一下都能掉一块。这种墙，爬起来费劲，踩错一脚，整片都可能塌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一双粗布鞋，底子磨得薄了，前掌处还裂晾口子，是昨儿逃命时蹭的。这鞋不值钱，可好歹还能抓地。她弯腰，用手指把鞋带重新系紧，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然后她走上前，离第一道绳子还有两步远时停住。
蹲下，伸手拽了拽绳结。很紧，死扣，打结的人懂行，知道这种地方不能用活扣。她抽出左边那把刀，刀身窄，三指宽，刃口平直，没开血槽，也不是什么名匠打的，就是普通精钢片子，但她用了好几年，磨得跟镜子面似的。
她没照着绳子猛砍，那样刀口容易卷，也费力气。她把刀尖插进绳股缝隙里，左手捏住绳结根部，右手手腕一抖，刀刃左右轻划，像解死结那样一点点卸力。划了三下，绳子“啪”一声松了一股。她再划两下，整根绳“哗啦”落地。
第二道绳子在滚木上方，位置更高。她踮脚够到，照样手法，十来秒搞定。第三、第四、第五道，一一斩断。五道绳子，从她出手到全部落地，不到半分钟。
滚木没了拉力，往前一滑，压着几块碎石咕噜噜滚下坡，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飞进林子。
路通了，但卡车上没人动。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那个黑洞，没敢往前开。后面几个也都缩在车厢里，没人话，也没人下车帮忙。他们刚才被追得太狠，现在哪怕停一分钟，都觉得危险还没过去。
张丽丽没管他们。
她收刀入鞘，转身走到断墙底下，仰头看那堵破墙。
墙基还算结实，底下有块突出的岩石，能借力。她退后两步，突然加速往前冲，蹬上那块石头，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顺势抓住墙沿一块凸出的碎石。
指尖抠进去，有点滑，她用力一攥，碎石崩了一块，但她没松手。
左脚在墙上一点，身子往上提，右腿跟着甩上来，膝盖顶住墙沿，双手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
她没立刻站起来，而是单膝跪在墙头，先扫了一眼四周。
墙后是一片缓坡，长着稀疏的灌木，地势往下倾斜，能看见一条被压出车辙的路，蜿蜒进林子深处。路上有新鲜痕迹，不是他们留的，明有人比他们早到一步。她眯了眯眼，没看出人影，也没听见动静。
她站起身，站在墙头，风吹得她衣角往身后飘。
她左手按在膝盖上，缓缓抽出右边那把刀。刀身出鞘一半，阳光照在刃口上，反出一道亮线。她轻轻一转手腕，刀光划了个半圆，映在脸上，一闪即逝。
然后她收刀，转身，从墙另一边跳了下去。
落地时她顺势一滚，卸掉冲力，站稳后没拍灰，也没喘气，直接朝卡车方向走回来。路过一根歪倒的木桩，她顺手扶正，用脚踩实了。
她走到车尾，抬头看了眼驾驶室。
司机还在那儿坐着，手没松方向盘，眼神有点发直。她没话，只是抬起右手，朝林子方向一指，声音不大，但清楚：“墙后能走，路是新的。”
车里还是没人应声。
她也不急，就站在那儿，背对着阳光，影子拉得老长。风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晃，她抬手捋了一下，然后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等。
过了几秒，驾驶室门“嘎吱”一声开了。
司机探出头，往墙头看了看，又看看她，终于点了下头：“行，那就走。”
他回身了句什么，引擎重新响起。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刚才滚木压出的印子，慢慢往前挪。
张丽丽没动，等车头快到她身边时，才侧身让开一步。车从她旁边驶过，她跟着走，脚步不紧不慢，正好落在副驾窗户外侧。
里面那人看了她一眼，低声了句：“你这手……以前练过？”
她没回头，只：“时候村里办庙会，耍把式卖艺的教过两。”
“哦。”那人顿了顿，“那也不止两吧？那一套动作，比我见过的巡警都利索。”
她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驶过断墙缺口，进入林间路。路面坑洼，车速提不起来，颠得厉害。她走在车旁，一只手虚扶着车斗边缘，保持平衡。
阳光被树冠挡住大半，林子里阴一阵阳一阵。她走过一片光斑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脚边一圈尘土。她抬起脚，轻轻跺了跺，把鞋底沾的泥磕掉。
然后她继续走。
前方路况渐宽，路分成两条岔道，一条往左斜上坡，通向一片密林，另一条顺着山势往下，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她没立刻选路，而是走到车头前，抬手示意停车。
卡车缓缓刹住。
她站在车前，面朝驾驶室，右手抬起，指向右边那条下山路：“走这边，路平，车好开。”
司机探头看了看，点头：“行，听你的。”
车重新启动，拐向下坡路。她没再跟着走，而是快步绕到车后，确认车轮确实压上了新路，才最后看了一眼那堵断墙。
墙头空荡荡的，风一吹，几片碎瓦咔哒响。
她转过身，朝着卡车驶去的方向追了两步，然后稳住节奏，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
她的双刀还挂在腿侧，刀鞘微微晃动，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大腿。衣角沾了灰，她没拍，也不觉得碍事。走路时肩膀放得很平，呼吸均匀，看不出刚才一口气攀墙断绳有多累。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方。
林子尽头，阳光更亮了。
车轮滚滚向前，压出两道新鲜的印子。
她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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