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根枯枝断裂的声音刚落,林子里的空气就变了。不是风动,也不是鸟惊,是那种人踩在干叶子上才会有的脆响,压着步子,但藏不住。
克劳斯·施密特正蹲在卡车底盘下,扳手卡在传动轴接口处,听见这声,手指没抖,动作也没停。他耳朵早就竖着了,从钻进车底那一刻起就没放下过。他知道林子里有人,不只一个,动静虽轻,但呼吸节奏不对——太匀,是刻意憋着气的人。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那辆破车,以及车后头藏着的什么人。
可他不在乎是谁。
他在乎的是这台德国产的老式柴油机能不能再吼一声。
他把扳手往下压了半寸,金属发出“嘎”的一声闷响,像是骨头错位。传动轴松了一点,但还卡着泥。他伸手进去掏,指尖蹭到湿泥和铁锈混成的糊状物,黏得像坟地里的腐土。他抠了几把,指甲缝里全黑了,也没清干净。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德语,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不是修车的,他是炸桥的。一战时在比利时前线,他的任务是埋雷、断路、让敌饶坦克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那时候他拆过发动机,也装过引爆器,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跪在这片中国南方的烂林子里,给一辆不知道哪个军阀淘汰下来的破卡车接骨。
可活儿总得有人干。
他抽出扳手,换了个角度敲。一下,两下,三下。每敲一次,车架就震一下,驾驶座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记得李木子临走前塞给他一瓶机油,“克劳斯哥,这车交你了”。那子话带笑,牙上还沾着煎饼渣,看着不像赶死队的,倒像去赶集的。
现在煎饼渣早没了,命也快没了。
他又敲了五下,传动轴终于“咔”地滑进位。他喘了口气,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油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肩膀上,烫得像烙铁。
他爬出来,拍了拍裤子,绕到车头,掀开盖子。电瓶老化,电线裸露,油管堵得像老烟枪的肺。他蹲下身,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段铜线,咬断绝缘皮,接上正负极。火花“啪”地跳了一下,他眼皮都没眨。
拧钥匙。
发动机“咳”了一声,没着。
再来。
又“咳”一声,还是没着。
他盯着仪表盘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钻进驾驶室,摸到油箱开关,往上一推。这车是冷启动,得先供油。他忘了这茬,刚才白忙半。
第三次拧钥匙。
发动机终于吭哧吭哧响起来,像哮喘病人抽了口大烟,咳出几团黑烟,然后稳住了。
克劳斯没笑。他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林道入口。那地方树影浓,看不清有没有人埋伏。但他知道,只要车能动,信号就能传出去。
他按了三下汽笛。
短,短,短。
这是他们以前在工兵队用的暗号:**准备就绪,等你们现身**。
按完他没下车,也没回头看。他知道林子里那些人听得见。他也知道,只要这声音传出去,对方就会重新评估局势——车能跑了,目标能溜了,包围圈得收紧,或者干脆撤。
他不在乎他们怎么选。
他在乎的是自己还在车里,手还在方向盘上,耳朵还能听见动静。
他从兜里摸出半瓶啤酒,拧开喝了一口。酒温了,气也散了,味道像洗锅水。他咽下去,把瓶子夹在腿间,左手继续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换挡杆上,眼睛盯着前方。
林子里静了几分钟。
然后,左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病,是提醒同伴别出声的那种咳。
克劳斯眉毛都没动。
他知道他们在商量要不要冲出来抢车,或者绕后偷袭。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急。急的人先动手,先动手的人先死。
他等得起。
他把啤酒瓶放回副驾,腾出手检查后视镜。镜面裂了,映出来的人脸像被刀划过。他调整角度,勉强能看到车后二十米内的动静。那里有一块巨岩,蒋龙刚才就是躲在那儿翻跟头的。现在岩石后没人,但地上有拖痕,通向密林深处——应该是那个忍者跑的时候留下的。
他记下了。
他又看了眼油表。剩三分之一,够跑三十公里。不算多,但够甩开追兵,找到下一个掩体。
他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的雾彻底散了。光一缕缕洒在车顶,烤得铁皮发烫。他衬衫后背早湿透了,贴在背上,像裹了层湿布。他没脱,也没擦,就那么坐着。
忽然,右边树冠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人踩断了细枝。
他右手慢慢移向车门内侧的扳手——那是他修车时顺手插进去的,现在成了唯一武器。
那人没下来。
克劳斯也不抬头。
他知道对方在观察,看他是不是真一个人在车上,看车是不是真修好了,看有没有埋伏。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累极聊人。
那人不动。
他又喝了口啤酒,这次没咽,含在嘴里,等嘴里有了凉意才缓缓吞下。这个动作很慢,带着倦意,像是修完车就只想歇着。
他演得不好,但足够。
几分钟后,树冠又晃了一下,这次是往回湍节奏。
他松了口气,但手没松方向盘。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安全。敌人没走,只是退回去了。他们会在更远的地方重新集结,或者绕路包抄。他得等别人来接手这辆车,然后他自己得消失。
他不想卷进去太深。
可他已经修了车,按裂,暴露了位置。想全身而退?不可能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李木子塞给他的,上面画了条红线,是通往川江袍哥义字堂的隐蔽路线。他没看过,现在也不打算看。他知道看了也没用——他不是向导,他是修理工。
他把地图塞回去,抬头看。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忽然发现驾驶室顶棚有个洞,大概是子弹打的。一缕光从那儿射进来,落在他左手上。他抬起手,看见虎口有道旧疤,是十年前修一台蒸汽机车时被齿轮夹的。那会儿他在汉口德租界修理厂上班,跟铁疙瘩打交道,从没想过有一会为一群中国人修逃命的车。
他低头看了眼方向盘。
手汗把皮革染黑了一圈。
他又按了一次汽笛。
还是三下。
这次是提醒:**我还在,车还在,你们他妈的赶紧出来**。
按完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等。
等脚步声,等人影,等枪响。
他不怕死,他怕等不到人来接手这破车,还得自己开出去当活靶子。
他睁开眼,看了眼油表。
还是三分之一。
他心想:这车要是半路熄火,老子非得把造它的工程师祖宗八代都骂一遍。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滚烫。
他咧了下嘴,算是笑了。
远处,一根枯枝再次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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