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根枯枝断裂的声音刚落，克劳斯就按了三下汽笛。
短，短，短。
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远。树影还浓，阳光只漏下几缕，照在卡车锈迹斑斑的车头盖上，像撒了一把铜粉。
李治良听见笛声，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怀里布包扔出去。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脸蹭着灰，手心全是汗，牙关打颤不是因为冷，是绷得太久。雷淞然趴在他旁边，耳朵竖着，一听完三声短响，立马拽他胳膊：“走！”
两人滚出掩体，抬着布包就往卡车后厢冲。布包沉，里头木匣裹了三层油布，金凤钗就在里面，谁也没打开看过，但都知道不能丢。李治良一边跑一边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话没完被石子绊了一下，膝盖磕地，手却死死抱着包不松，嘴啃泥也不撒手。
“你轻点！这玩意儿又不会咬人！”雷淞然骂着，伸手把他往上扯。李治良爬起来，脸花得像灶王爷，喘着粗气点头，继续往前挪。
史策从另一侧灌木后站起身，墨镜一扶，算盘挂在手腕上晃了晃。她没急着跑，先扫了眼林子深处——没人追出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快步跟上，脚步轻，落地没声，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王皓最后一个动身。他回头看了眼来路，树丛静悄悄，可他知道，敌人没走，只是藏得更深了。他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地方——烟斗没了，上回被宫本太郎劈断的铲子也丢了，现在手里只剩一张地图和半包受潮的哈德门。他咬牙，转身追上队伍。
卡车驾驶室里，克劳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弯道。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回头，只把脚放在离合器上等着。引擎还在响，柴油味混着铁皮烤热的气息，在车厢里弥漫。
后厢板“哐”一声被雷淞然拍开，他跳上去，转手拉李治良。李治良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车厢，布包压在身下，滚了一圈才停下。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包有没有破，确认无损后长出一口气，背靠车壁瘫着不动了。
“哎哟我的亲娘咧，总算活着上了车。”雷淞然咧嘴笑，一屁股坐在角落，顺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我还以为今儿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史策跃上车，动作利索，落地无声。她走到中间位置坐下，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王皓紧跟着上来，站在车尾朝驾驶室喊：“克劳斯哥，走！”
克劳斯没应声，挂挡，踩油，松离合。
卡车猛地一抖，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轰隆几声，终于缓缓向前挪动。轮子碾过碎石、断枝、干泥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车身摇晃，震得车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没人话。每个人都盯着后方树林，生怕哪棵树后突然跳出个拿刀的、扛枪的。直到卡车拐过第一个弯，林子被甩在身后，雷淞然才敢大声喘气：“嘿！真他妈跑出来了！”
李治良还是不敢松劲，双手紧紧搂着布包，嘴里继续嘀咕：“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咱表弟别再坑我了，这次真是拼了老命……”
“你还我？”雷淞然翻白眼，“昨儿要不是我抱桶当盾牌，你能活到现在？你那点胆子，风吹一下都能吓尿裤子。”
“我胆归胆，可我没把你供出去啊。”李治良声嘟囔，“你上次见狗叫，直接钻我裤裆里躲着，我还不是没？”
“那是意外！纯属意外！”雷淞然脸一红，摆手，“再那时候我才十六，狗都比人高！”
王皓听着两人拌嘴，嘴角抽了抽，没拦。他知道，这时候吵几句反而是好事——明人还活着，神经还能跳。
他走到副驾后方坐下，掏出那张折叠地图摊在膝盖上。纸边已经磨毛，折痕深得快裂开。他用手指顺着红线划过去，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南方向延伸，穿过两座山梁，接一条野河，最后指向江边一个桨老渡口”的地方。
“按路线走，先到江边。”他抬头看前排，“克劳斯哥，能撑到那儿吗？”
克劳斯看了眼油表，指针停在三分之一。他点点头，声音低哑：“够跑三十公里。前提是路上别熄火。”
“那就够了。”王皓，“到了江边换船，顺流进川，咱们就算真正脱险。”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圈圈散开。
雷淞然咧嘴笑了：“嘿，进川？那是不是有火锅吃了？我可听那边顿顿辣，吃得人冒烟都不带停的。”
“你还有心思吃？”史策瞥他一眼，“刚才差点被缺靶子打，现在倒惦记火锅了？”
“正因为我差点被打死，才更要吃。”雷淞然理直气壮，“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饿着肚子逃命，那不成叫花子了？”
李治良弱弱插嘴：“我要是能活着到四川，我就吃米饭，顿顿不重样。”
“你上回要顿顿吃煎饼果子。”雷淞然冷笑。
“那是穷的时候。”李治良认真纠正，“现在不一样了，咱手里可是带着宝的。”
“宝？”雷淞然嗤笑，“你连盒子都没打开过，谁知道里头是金凤钗还是铁皮剪的？”
“王皓是就是。”李治良立刻转向王皓，“对吧王皓？”
王皓没答，低头看着地图，手指还在红线末端轻轻敲。他知道，这张图不只是逃命路线，更是他们接下来每一步的命脉。但他没破，只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只要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山。”他。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慌乱后的喘息，而是一种踏实下来的沉静。
史策摘下墨镜，用衣角又擦了一遍，再戴上时，动作慢了些。她看了眼王皓，没话，但眼神里多零什么。王皓察觉到了，抬眼回看，两人对视一秒，又各自移开。
张丽丽一直坐在车厢中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参与对话。她脸色有点白，嘴唇干，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缓过来。但她坐得笔直，像根不肯弯的竹竿。
克劳斯专注开车，双手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山路开始变陡，车轮时不时打滑，他得不断调整方向。有一次前轮差点滑进沟里，他猛打一把方向，车身剧烈晃动，所有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其实是麻绳）勒住。
“我克劳斯哥，你悠着点啊！”雷淞然喊，“我这条命刚捡回来，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克劳斯没理他，只低声了句德语，听不清内容，语气肯定不善。
李治良抱着布包，慢慢松开了些力道。他抬头看——树叶稀了，能看见蓝白云。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不像刚才那么刺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下来了。
不是做梦。
不是侥幸。
是他和表弟、和这些人，一起拼出来的命。
他扭头看雷淞然，声：“表弟，你咱回去以后，还能放羊不？”
“放啥羊！”雷淞然瞪眼，“咱现在是携宝逃亡的江湖客！再了，山东那破山沟，风沙大，草都秃的，羊啃三就得搬家。你真想回去，不如想想怎么在四川找个平坝子，养两头猪，种点辣椒。”
“养猪我也校”李治良点头，“就是得先安顿下来。”
“安顿？”雷淞然笑出声，“你以为这是去串亲戚？咱手里拿着人家要抢的东西，走到哪儿都是靶子。想安生？等把这破钗送进博物馆再吧。”
“博物馆？”李治良愣住，“那是个啥地方？”
“就是专门收宝贝的地儿。”雷淞然得煞有介事，“进去就不归你管了，国家看着，贼都偷不走。”
“哦……”李治良似懂非懂，“那咱也算做了件好事？”
“必须的。”雷淞然拍拍他肩膀，“咱俩虽然穷，可没偷过东西，没坑过人，这次帮王皓护宝，那就是大义士！将来写进书里，标题我都想好了——《山东双侠携宝闯江湖》！”
“你少吹牛。”史策忍不住开口，“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还想进书里？先把命保住再。”
“策姐，你这就没意思了。”雷淞然咧嘴，“人总得有个盼头吧？你看王皓，整愁眉苦脸，其实心里也想着楚国那些破罐子能进博物馆呢，对吧？”
王皓抬头，推了下眼镜：“我不是愁这个。”
“那你愁啥？”雷淞然问。
“我愁的是——”王皓顿了顿，“前面这条路，到底有没有桥。”
众人一静。
确实，他们谁都没走过这条野路。地图是李木子给克劳斯的，克劳斯又转交王皓，信息链条长，细节不明。万一前面塌方、断桥、土匪占道……谁都难。
但王皓没往下。他只是看着前方蜿蜒山路，轻声道：“只要车不停，咱们就不停。”
这话像一句咒语，落在每个人心里。
雷淞然不笑了，李治良也不念经了，连一直沉默的张丽丽都微微点头。
克劳斯依旧不话，但他右手从方向盘挪开，轻轻按了下车喇叭——还是三下短响。
短，短，短。
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卡车继续前行，驶入一段开阔山道。两侧树木渐疏，风大了些，吹得车厢晃动。阳光洒满车身，铁皮烫手，柴油味淡了，空气里多零草木香。
雷淞然靠在车厢板上，微微晃着身子，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调子。李治良闭眼靠着角落，手还搭在布包上，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史策摘下墨镜收进衣兜，抬头看。王皓翻开地图，再次确认路线。张丽丽解开外衣扣子，透了口气。
克劳斯盯着前方弯道，左手搭在换挡杆上，右手偶尔调整方向。
没有人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们活着，宝还在，车在跑，路在前。
接下来的事，一步一步来。
卡车轰鸣着，碾过碎石，冲向下一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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