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脊线描出个影儿,教堂后头那截废弃铁轨突然“哐”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野猫跑过。是整条钢轨从中间开始,一寸寸震起来,像是底下有东西醒了。
王皓耳朵贴在耳机线上,铜丝冰得他耳骨发麻。刚才那一声“嘀”,短、稳、清楚,标准确认信号,不是幻觉。他没动,手还搭在电台开关上,但肩膀松了半寸。他知道这信送出去了。可送到谁手里?来的是兵还是鬼?他不敢想。
安全所里鼾声断了两声,有人翻身,草堆沙沙响。雷淞然咕哝了一句梦话:“麻花……再给一根……”没人接茬。张丽丽靠墙躺着,呼吸比昨夜深了些,背上的布条渗零血,干了,结成硬壳。史策帽子压着脸,算盘链子缠在手腕上,手指还勾着。克劳斯·施密特蜷在角落,破皮箱当枕头,嘴半张,打呼噜像拉坏掉的风箱。
王皓摘下耳机,轻轻塞进草堆缝里。他不想吵醒他们。醒也没用,外头的事轮不到他们拿主意。他只管听,等一个动静。
五分钟后,远处传来汽笛。
三短,两长。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调子他熟。燕京大学地下联络网十年前定的暗号,只有几个老教授和极少数人知道。三短两长——确认抵达,非敌非伪,真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又过了几分钟,铁轨震动得更实了,咔哒咔哒,节奏越来越近。一辆火车正往这边开,不快,但稳,像是故意放慢速度,怕惊了什么。
他爬到窗边,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雾还没散,山沟里白茫茫一片,树影子都糊成一团。可铁路尽头,一道黑影缓缓推开了雾气。车头冒着烟,烟囱歪着,像是修过好几回。车身绿漆剥落,露出锈铁,但车厢门板齐整,车顶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外。
火车慢下来,在离教堂三百米远的站台前停下。站牌早就烂了,只剩根木桩,上面钉着块铁皮,写着“老鸦岭”三个字,字迹模糊。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先跳下来的是四个兵,灰布军装,绑腿扎得紧,端着辽十三年式步枪,落地就散开,蹲姿警戒,枪口扫向四周林子。动作利索,不喊不叫,一看就是练过的。
接着是个军官,三十多岁,大高个,肩宽腰窄,穿着件旧呢子军装,领章别着少校衔。他跳下车,左右看了看,掏出怀表瞄了一眼,然后冲车上喊:“二连下车!三连守车!机枪组占高坡!”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雾里听着像闷锤敲钟。
车上陆续下来二十多个兵,列队整齐,背着捷克Zb-26轻机枪、毛瑟c96手枪,还有人扛着掷弹筒。他们动作麻利,不乱话,按命令迅速散开,有人去挖掩体,有人架机枪,有人检查弹药。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临时防线就建好了。
王皓盯着那军官,心里还在打鼓。这队伍不像马旭东的人。马旭东的兵痞横惯了,走路晃膀子,见女人吹口哨,见财就抢。这帮人不一样,纪律严,装备也好,一看就是正规军。
可谁的?
他正想着,火车头又响了一声。不是汽笛,是车钩碰撞的声音。
最后一节车厢门开了。
一个人跳了下来。
个头比刚才那军官还高半头,穿件旧皮夹克,里面套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短得扎人。他落地不急,先环视一圈地形,目光扫过教堂尖顶、山坡树林、铁轨走向,眉头皱着,像是在算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嗓门炸雷一样:
“妈了个巴子,这地方连个炮架子都摆不开!”
王皓听见这声,差点笑出来。
他认得这嗓门。
杨雨光。
奉系那个出了名的“炮筒子”师长。去年北平学潮,他带兵镇场子,不打学生,专堵警察局门口,“老子不跟读书娃动手”。后来听他跟直系马旭东不对付,俩人防区挨着,手下摩擦不断,但他从不动真格,是“练兵”。
王皓没想到他会来。
更没想到他真来了。
那人——杨雨光——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站台边缘,抬头看向教堂方向。雾太厚,看不清人脸,但他抬手一挥,冲旁边少校:“派个人,带两个兵,去教堂摸情况。别开枪,要是里头真是咱们要接的人,别吓着人家。”
少校应了声“是”,点了三个兵,拎枪就走。
杨雨光没动,站在原地,从兜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喝了一口,又塞回去。他眯着眼,看着教堂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王皓缩回窗边,心跳快了两拍。
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外面是兵,可兵也不一定可信。佐藤一郎能买通清乡队,马旭东能勾结洋人,谁能保证这帮人不是演戏?万一他们是冲着金凤钗来的呢?万一杨雨光根本没收到信号,是碰巧路过呢?
他低头看了眼电台,耳机线还露在外头,铜丝闪着光。他把它往草堆里按了按,又摸了摸右眉骨上的疤。那道疤是纪山楚墓留下的,毒箭擦过的,这些年每到阴就痒。现在它不痒,反而有点热,像是提醒他:别犯傻,别信太快。
可三短两长的汽笛声,不是假的。
那是死人才记不住的暗号。
他正犹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踩在碎石路上,节奏稳,不快不慢。到了教堂门口,停了。
“里面有人吗?”一个兵喊,声音不大,带着点东北腔,“奉杨师长令,接应考古队!我们是奉军,不打老百姓!”
没人应。
“我们带了水和干粮,”另一个兵,“要是你们在里面,就敲一下墙,或者应一声。”
还是没人应。
王皓屏住呼吸。他知道其他人也都醒了,只是装睡。雷淞然闭着眼,但眼皮在抖;史策的手指动了动,算盘链子轻响了一下;张丽丽咬着牙,没出声。
外面那兵等了几秒,又:“我们知道你们刚躲过炮击,不容易。杨师长了,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汗毛,他亲手崩了谁。”
完,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教堂门口台阶上,然后退后三步,举手示意同伴:“留着,我们撤。”
三人转身走了。
王皓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十分钟后,杨雨光亲自来了。
这次他没带兵,就一个人,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嘴里叼着根烟,走到教堂门口,往台阶上一坐,点着了烟。
他没喊,就那么坐着,抽着烟,看着教堂门。
烟雾顺着风飘进窗缝,一股劣质烟草味,呛人,但真实。
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大:
“里头那位姓王的先生,我知道你在听。你发的摩尔斯码,我收着了。三短两长,对吧?咱俩虽然没见过面,可我在北平听过你讲课,讲楚国火药冶炼那套,当时底下人都笑你疯,我这人有意思。”
他顿了顿,吐了口烟。
“我不懂考古,但我懂枪。我知道佐藤一郎那孙子想炸你,我也知道马旭东那窝囊废跟他穿一条裤子。可我不在乎他们。我来这儿,是因为你‘请求支援:武装力量,防炮击’——这话到我心坎上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杨雨光这辈子没给谁当过保镖,但这回我干了。我带来一个连,两挺机枪,六门迫击炮,子弹管够。我要是不来,我晚上睡不着。我要是来晚了,我更睡不着。”
他完,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教堂门,:
“门要是打不开,就砸。我部队就在外头,饿了有馍,渴了有水,缺胳膊少腿的,我背你上火车。你要是不信我,也行,等死也校反正我话撂这儿了。”
完,他大步走了。
王皓坐在原地,手还搭在电台上,但整个人松了下来。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敌人设的局。
是援军。
他扭头看了眼其他人。雷淞然已经睁眼了,嘴咧着,想笑不敢笑;史策把帽子抬了抬,眼神亮了;张丽丽靠墙坐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克劳斯·施密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德语,又睡了。
王皓没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
门外,雾开始散了。
阳光从山脊上漏下来,照在铁轨上,照在停着的火车上,照在那些持枪站岗的士兵身上。他们站得笔直,枪口朝外,像是钉在地上。
他拉开门。
风吹进来,带着煤烟味和泥土腥气。
站台上,杨雨光正仰头看,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烟。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咧嘴一笑:
“总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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