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教堂的铁门照得发白,王皓的手还搭在门栓上,风吹进来,带着煤烟和露水的味道。门外站台上,杨雨光叼着半截烟,看见门开了,咧嘴一笑:“总算开了。”
没人话。雷淞然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左右一瞅,压低声音:“哥,真是兵,不是扮的。”李治良蹲在门槛边,抖着手摸了摸额头,嘴里念叨:“别是诈,别是诈……”史策摘下墨镜,眯眼看了会儿远处列队的士兵,算盘链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没吭声。
克劳斯·施密特从角落站起来,破皮箱往肩上一甩,走过来用德语了句什么,没人听得懂,但他弯腰把张丽丽背了起来,动作稳当。张丽丽昏着,头耷拉在他肩膀上,军毯盖到下巴,血没再渗。
“走。”王皓,嗓音有点哑。
一行人鱼贯而出。教堂外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站台边缘那几个兵见他们出来,立刻抬手敬礼,动作齐整。雷淞然看得一愣,声嘀咕:“哎哟,还挺正规。”
李治良走到站台尽头,盯着那辆绿漆剥落的火车,腿又开始哆嗦。车头冒着烟,轮子黑乎乎的,像是刚从废铁堆里拖出来的。他拽住雷淞然袖子:“这车能跑?别半道散架吧?”
“你不上去,它肯定不跑。”雷淞然一把将他往前推,“咱命都豁出去八回了,还差这一脚?”
王皓已经踏上踏板,回身催:“快点!火车不等人!”话音未落,汽笛响了一声,短促有力,像鞭子抽在耳朵上。
克劳斯背着张丽丽,一步跨上车厢。史策紧跟着上去,手扶着门框扫了一眼四周,才低头进内。雷淞然几乎是把李治良架起来扛上去的,最后一下蹬地,两人滚进车厢,摔在地板上。
“哎哟我操!”雷淞然骂了一句,爬起来拍灰,“你再磨蹭,我就把你塞煤斗里运走。”
李治良喘着气,靠墙坐着,手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车厢里光线昏,头顶油灯晃着,影子在墙上乱跳。他眼睛瞪着前方,好像那扇铁门随时会关上,把他们锁在这节破车里。
火车缓缓动了。
一开始只是轻轻一震,接着轮轴发出“咔哒、咔哒”的响,越来越密。窗外的山影慢慢后移,教堂尖顶缩成一个点,最后被树挡住。
“走了。”王皓坐在中前部的连接处,手里攥着地图和水壶,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雷淞然瘫在座位上,仰头看着顶棚,忽然笑出声:“哈哈,老子活下来了!真他妈活下来了!”他扭头看李治良,“哥,你句话啊,咱锅都扔了,命总算保住了。”
李治良没动,嘴唇颤了颤,突然低头抹了把脸。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一片深色。
史策坐在王皓旁边,摘下墨镜,望向窗外。远处山脊线渐渐模糊,林子连成一片灰绿色,风刮过树梢,叶子翻出银白的底。她看了一会儿,低声:“总算……不是梦。”
克劳斯靠着后排门边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闭上眼。过了几秒,他又睁开,用生硬的中文:“铁轨不会骗人。”
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松了肩膀,有人解了绑腿,有人把枪从怀里掏出来检查弹迹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没人睡。他们都清楚,刚逃出一个陷阱,前路还不知道是什么坑。
火车驶过一段弯道,车身猛地一晃。李治良“哎哟”一声,手抓得更紧。雷淞然瞥他一眼:“你松手试试?万一捏出个印子,回头还得找大夫治?”
“闭嘴。”史策回头瞪他。
雷淞然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一根麻花,咬了一口,嘎嘣脆。他故意嚼得响,一边嚼一边:“庆功,必须庆功。没有麻花的胜利,不算胜利。”
没人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吃完,把渣子拍在掌心,吹了口气。
王皓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递给了史策。史策接过,抿了一口,又传给克劳斯。克劳斯闻了闻,皱眉,但还是喝了。水壶转了一圈,最后回到王皓手里,剩下不到半壶。
“津门警戒区过了。”王皓,“现在咱们出了他们的地盘,短时间不会再有追兵。”
“短时间?”雷淞然插嘴,“那长时间呢?接下来去哪儿?还挖?”
没人接话。李治良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低头。
王皓把水壶塞回皮箱,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听好,下一步按原计划走。地图指向西南,我们必须抢在别人前面。”他目光扫过每个饶脸,“这一路,是大家拿命拼回来的。不能白费。”
史策第一个点头:“我跟到底。”
克劳斯·施密特点头,用德语了句,翻译过来大概是“路线我熟”。
雷淞然拍了下大腿:“要死一块死!”
李治良抽噎了一下,抬起脸,红着眼睛举起手:“我……我也去。”
王皓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点笑。他重重点头,坐了回去。
车厢重新安静。窗外风景不断后退,田埂、土坡、零星的农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座上,积着一层薄灰。一只苍蝇嗡嗡飞过,撞在玻璃上,又掉头飞走。
雷淞然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忽然问:“王老师,你这地图要是假的呢?”
王皓没抬头:“那咱们就白忙一场。”
“那咋办?”
“那就回家放羊。”
李治良一听,差点呛住:“回家?回哪儿?咱村早没人了!地让马家占了,羊被人牵走,灶都塌了!”
“所以不能回去。”王皓,“只能往前走。”
雷淞然撇嘴:“得轻巧,前头有炮有枪有疯子,谁不知道往前走难?可咱不走,就得被人撵着啃泥。”
史策接话:“而且金凤钗还在,玉璧也还在。东西没丢,线索没断,就不能停。”
“可万一是条死路呢?”李治良声。
“死路也得走完。”王皓,“不然怎么知道是死路?”
这话落下,没人再问。李治良慢慢松开扶手,手心全是汗。他擦了擦,靠在椅背上,望着花板,像在数上面的裂缝。
火车穿过一段隧道,轰隆声震得耳膜疼。黑暗持续了十几秒,再亮时,外面已是开阔地带,远处有条河,闪着碎光。
雷淞然忽然坐直:“哎,那是不是海河?”
没人应。克劳斯睁了睁眼,又闭上。
王皓掏出地图摊在膝盖上,对照窗外地形,手指划过一条虚线:“应该是。顺着这条线,往西六十里就是铁路岔口,再换线南下。”
“南下?”史策问,“不走平汉线?”
“不敢走。”王皓摇头,“马旭东的人在那边布了哨卡,昨夜我们绕林子的事,怕是已经传开了。走津浦线,经沧州再转正太,虽然绕远,但安全些。”
“那你早啊!”雷淞然嚷,“我还以为咱直奔北平呢!”
“你以为的事多了。”史策冷笑,“上次你卡车能飞,结果呢?翻沟里了。”
“那是因为路滑!”雷淞然不服,“再了,我不是让你们先下车了吗?”
“你还好意思提?”李治良终于开口,“要不是我撒盐灰,敌人早冲上来了!”
“你撒的是灶灰加石灰,狗都不闻!”雷淞然翻白眼。
“可它管用了!”李治良急了,“敌人打喷嚏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宫本感冒了!”雷淞然挥手,“跟你那灰有啥关系?”
两人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王皓没拦,反而低头笑了下。史策瞥他一眼:“你还乐?”
“他们能吵架,明没事了。”王皓,“人一放松,就开始计较鸡毛蒜皮。”
史策哼了一声,却也没再阻止。
吵到一半,雷淞然突然停下,盯着李治良:“等等,哥,你刚才……是不是我错了?”
李治良一愣,随即挺直腰:“我咋不能你错?你老赖我头上,我不吱声?”
“哎哟喂!”雷淞然夸张地往后一倒,“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咱哥终于敢话了!”
“少贫。”李治良脸红了,但没躲开视线。
史策看着两人,嘴角微扬。她摘下算盘链,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火车继续前行,穿过一片麦田。远处有农民在锄地,抬头看了眼火车,又低下头干活。生活照常,战火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王皓收起地图,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息。史策递来军毯,他摇手拒绝。她也不勉强,自己裹了裹。
克劳斯一直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张丽丽还在昏睡,脸色比早上好些,呼吸平稳。雷淞然又摸出一根麻花,这次没吃,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李治良手里。
“给你,压惊。”
李治良愣住,看看麻花,又看看他。
“吃啊。”雷淞然,“不吃我收回了。”
李治良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脆响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还校”他。
“当然校”雷淞然得意,“我藏了三,一点没受潮。”
“你哪来的?”史策问。
“教堂祭坛上顺的。”雷淞然咧嘴,“圣餐饼我都吃了,麻花算啥?”
“你就不怕遭报应?”李治良声。
“我都快让人炸成灰了,还怕报应?”雷淞然翻白眼,“再了,耶稣要真显灵,早该劈佐藤了,轮得到我?”
这话一出,连王皓都睁眼笑了。
车厢里气氛彻底松了下来。紧张、恐惧、怀疑,像被风吹走的灰,一点点散了。
王皓重新坐直,环视一圈:“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但我们有地图,有线索,有人。只要不散,就有希望。”
“不散。”史策。
“不散。”克劳斯点头。
“要散也得先把麻花分完。”雷淞然举起最后一根,“谁要?”
没人伸手。李治良叹了口气,主动拿过来掰成两半,递给表弟一半。
雷淞然看着他,笑了:“哥,你真校”
火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河水湍急,打着旋儿。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
王皓望着窗外,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然凶险,敌人不会罢休。但此刻,他们活着,聚着,走着。
这就够了。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远处,另一段旅程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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