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还在转,但速度慢了下来。铁轨接缝的“哐当”声由密变疏,最后停在一个带坡度的短站台上。车头喷出一股白汽,像喘粗气的老牛,终于歇下脚。
王皓刚靠在座位上闭眼,听见外面脚步声变了。不是零散巡逻的那种乱踩,是整整齐齐的踏步,皮靴砸地,一下比一下重。他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到腰后——那里空了,枪早丢了。
雷淞然也坐直了:“外头有动静。”
李治良本来低头抠麻花渣,一听这声音,肩膀一缩,整个人往角落里钻:“别……别又是他们吧?”
“谁?”史策问,没摘墨镜,但算盘链子已经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克劳斯·施密特从后排站起来,耳朵动了动,用德语嘀咕一句,又补了句中文:“正规军。不是马家的人。”
话音未落,车厢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躁,像是知道里面有人。
王皓起身走过去,手搭上门栓,犹豫了一秒,拉开。
站台边缘站着四个兵,端着枪,站得笔直。再往后,一辆板车吱呀推来,上面盖着油布。一个穿灰呢军装、肩章亮得晃眼的大个子正从火车头那边走过来,嘴里叼着半截烟,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老弟!”那人一抬头,嗓门炸雷似的,“总算见着活人了!”
王皓愣住。这声音熟,电话里听过一次。杨雨光。
“杨师长。”他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干。
“别站着了,进去。”杨雨光把烟掐了,甩在地上踩灭,抬腿就往车厢里走。他个子太高,进门得低头,肩膀差点撞门框。
他没带卫兵,就自己一个人进来。进来了也不坐,先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雷淞然、李治良、史策、克劳斯,最后落在王皓脸上:“你那封电报,我看了七遍。开头是摩尔斯码,结尾是你爹的名字。我知道,你是真信我。”
王皓没话,只是把手从门栓上松开。
外面,命令声传进来:“二连下车!三连守车!机枪组占高坡!沙袋给我垒起来!快!”
脚步声密集起来,士兵迅速散开。两个兵抬着沙袋在站台两端堆掩体,另有一队人持枪进入林子方向,显然是去清查周边。
“你这儿不安全。”杨雨光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昨夜津门警戒区有三起异常调动,刘思维的人在西岭村抓了两个‘可疑分子’,今早才放。我知道你们刚逃出来,可这地方不能久留。”
王皓点头:“我们打算走津浦线,绕沧州南下。”
“对路。”杨雨光一拍大腿,“平汉线早被马旭东的眼线铺满了。你这路线,我批了。”
他完,冲外头喊:“副官!东西搬上来!”
三辆板车被推到车厢门口。兵们掀开油布,开始往下卸:成捆的干粮袋、水囊、毛毯、急救药箱,还有五支汉阳造步枪、两把盒子炮,子弹另装一箱。
王皓蹲下身,一样样清点。史策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撕开一包压缩饼干闻了闻,又掰开一块检查质地。她点点头,低声:“是真的。”
“你验过了?”杨雨光问。
“防着点总没错。”史策,算盘链子轻轻一抖。
“好!”杨雨光咧嘴一笑,“我就喜欢实在人。不像那些穿长衫的,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卖祖宗。”
他着,脱下军帽,露出一头短硬的黑发,然后弯腰从随身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李治良:“兄弟,吃口热的。”
李治良吓一跳,往后缩:“我……我不饿。”
“拿着。”杨雨光不由分塞进他手里,“刚出炉的烤饼,还烫手。你们这一路,啃的是啥?草根树皮?”
李治良捧着油纸包,手指发抖。他慢慢打开,热气冒出来,香味扑鼻。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饼上。
“谢……长官。”他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叫啥长官。”杨雨光摆手,“叫我杨哥。我跟我兄弟就这么处的。死聊,活着的,都这么剑”
雷淞然在一旁听着,嘴里嘟囔:“兵比土匪还吓人,谁知道是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杨雨光听见了,扭头看他:“你啥?”
“我……”雷淞然梗着脖子,“您这兵太利索了,看得我心里发毛。”
“发毛?”杨雨光笑出声,“那你该看看马旭东的兵。抢老百姓的鸡都不给钱,还顺手打人耳光。我这帮人,至少不祸害百姓。”
他走到车厢中间,一屁股坐在翻倒的木箱上,环视一圈:“我知道你们不信外人。换我我也信不过。可王皓那封电报里了,你们护的是楚国的东西,不是私财。这就够了。我杨某人不识字,不懂什么青铜器玉璧,但我知道——咱们中国人挖出来的东西,不能让洋人拿走。”
没人话。
过了几秒,王皓开口:“我们原计划是分散走,万一路上出事,不至于全军覆没。”
“胡扯!”雷淞然立刻蹦起来,“咱都走到这儿了,再分开?笑话!”
“我不是怕死。”王皓看着他,“我是怕东西丢。”
“东西在咱们手里,就得一块守。”雷淞然指着李治良,“哥俩放羊的时候,狼来了,是一个人跑还是抱成团打?”
李治良抹了把脸,声:“打……打不过也得挡。”
“对嘛!”雷淞然拍桌子,“现在有枪有兵,有杨师长罩着,你还想分?分给谁?分给佐藤烧成灰?”
王皓皱眉,还想什么。
杨雨光“啪”地一巴掌拍在木箱上,震得水壶跳起来:“妈了个巴子!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块死!我杨雨光既然来了,就护你们到地头!骑兵连我已经派出去了,沿着铁路线来回巡,只要火车在跑,就有我的人盯着!”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你们信不过我,可以。但你们得信——这年头,还有人愿意为几个不认识的老百姓,拉一整支部队出来救人!”
车厢里静了几秒。
然后,克劳斯·施密特从皮箱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地板上。他用铅笔在沧州段画了个圈,用德语了句,又补了句中文:“这里,旧德租界有条备用轨道,战时修的,现在荒了。火车能走。”
“你看!”雷淞然指着地图,“连德国人都知道绕路保命!”
史策走过来,算盘链子一甩,圈住南下路线:“走这条线,虽然慢,但隐蔽。马旭东想不到我们会绕沧州。”
王皓看着地图,又看看众人。最后,他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点零头:“那就一起走。”
“这才对!”杨雨光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扔给王皓,“接着。哈德门的,比你那受潮的强。”
王皓接过,没抽,揣进衣兜。
“车还能开?”杨雨光问克劳斯。
“能。”克劳斯点头,“传动轴修好了,油也够。就是锅炉得心,别超压。”
“好!”杨雨光转身走向车门,“等你们准备好了,我就下令发车。我在后面带人断后,确保没人跟上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孤军。有事,电台联系。我睡都睁着眼。”
完,他戴上帽子,大步走出去。
站台上,士兵已经完成布防。机枪架在高坡上,二连列队待命。三辆板车空了,兵们正在收油布。
王皓最后一个走出车厢门,站在踏板上,望着杨雨光的背影。
“他真是来救我们的?”李治良声问。
“不然呢?”雷淞然把最后一根麻花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你以为人家图你那破锅?”
李治良接过,低头咬了一口,脆响在站台上格外清晰。
史策站在王皓旁边,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她轻声:“这支兵……不一样。”
克劳斯背着皮箱走过来,站在车门边,望着铁轨尽头,用德语低语一句,又用中文重复:“这次轨道是新的。”
雷淞然靠在窗边,嚼着麻花,低声对李治良:“这回真有人罩咱了。”
李治良没话,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烤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站台另一头,杨雨光站上火车头,冲这边挥了下手。信号兵举起红绿旗。
王皓最后看了一眼站台,转身走进车厢。
所有人都坐回了位置。克劳斯检查了一遍皮箱锁扣。史策把算盘收回腰间,闭目养神。雷淞然仰头看着顶棚,忽然笑了:“哈哈,老子又有饭吃了。”
李治良靠着墙,手不再抖。他摸了摸怀里的饼,又摸了摸麻花,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哭。
火车头传来一声汽笛,短促有力。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站台上的士兵敬礼,杨雨光站在火车头旁,目送列车驶离。
铁轨延伸向远方,阳光照在车顶,泛着青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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