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还在响,哐当哐当的节奏没断,可车头一歪,喷出一股黑烟,停了。
雷淞然啃馍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嘴张着,馍渣子卡在嘴角,没咽下去。他眯眼往外瞧,灰蒙蒙的底下,一道破城门立着,门框歪得像被驴踢过,上头“津门”俩字只剩个“津”,“门”字早让人凿了去烧石灰。门底下站着几个穿烂军装的兵,手里端着枪,不是站岗,是拦路。
“哎哟我咧。”雷淞然声嘀咕,“这地儿连城都不像城,倒像是谁家塌了。”
李治良没吭声,双手死死搂着那个布包,胳膊肘夹得紧紧的,仿佛那是个刚抱回来的娃,怕丢了。他脸白得像炕上落了层霜,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叨个不停:“老娘娘保佑,土地公公行行好,过路神仙别回头,让我兄弟俩平平安安进个城……”
雷淞然一听,腿肚子先软了半截。他原本还想装硬气,可那几个兵拿枪托推一个挑担老头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哇”地一声,直接往李治良背后一钻,两手抓住表哥衣角,眼泪来就来,鼻涕也跟着往下淌:“哥啊!咱不进城了行不行!咱回山沟里放羊吧!我不想死在这儿啊——”
他哭得那叫一个惨,嗓门拉得比村口唱丧事的还长,尾音拐了三个弯,听得人脑仁疼。他自己都快被这演技感动了,心想:**我这要是不去戏班混,简直是屈才了。**
可没人搭理他。
门口那几个兵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车厢,其中一个矮胖的、满脸横肉的家伙往前一站,抬手一拦:“下车!都下来!查路条!没路条的,蹲墙根儿等着挨问!”
车上原本还有几个零散乘客,一听这话,一个个低头缩脖子,拎着包袱慢慢往下挪。有人想绕道走,被旁边一个瘦高兵一枪托顶回来:“走你妈呢!规矩点!”
李治良两腿打颤,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步一晃地下了车。雷淞然干脆趴地上了,一边抽噎一边蹭,蹭到李治良脚后跟才停下,脑袋埋着,肩膀一耸一耸,活像个被爹娘抛弃的孤儿。
那矮胖兵头目眯眼打量他们俩,目光从雷淞然的破鞋尖一路往上,扫到李治良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忽然一凝。
他不动了。
李治良也察觉到了,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嘴里经文越念越快:“……灶王爷睁只眼闭只眼,城隍爷别记人过,五方五土龙神老爷绕道走,别让灾星落我头……”
布包是他用三块旧麻布缝的,外头沾着泥点子,里头垫了干草防震,就为了护住里面那张图。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丢,哪怕王皓不在,哪怕史策不在这儿,哪怕整个队伍只剩下他和雷淞然这两个山沟里出来的傻子,他也得抱着。
他不怕死——其实他怕得要命,怕得想尿裤子,怕得牙关打架能磕出火星子。但他更怕的是,把东西弄丢了,对不起那一路上背着他过河的王皓,对不起给他塞干粮的史策,更对不起他自己心里那点“我还算个人”的念头。
所以他不撒手。
兵头目往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闷响,像锤子砸在鼓面上。他盯着李治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嘿,这乡巴佬,还挺会念经?你拜的哪路神仙管得了老子?”
李治良喉咙动了动,没答话,嘴里的经文没停,只是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兵头目伸手,慢悠悠地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又指了指布包:“里头啥?藏金子呢?还是通缉犯的脑袋?”
雷淞然一听,哭得更凶了,直接来了个滚地葫芦:“长官饶命!我们真是良民!我哥脑子不好使,只会念经!我俩是来投亲戚的!真没钱啊!您看我这鞋,都露脚趾头了!”
他着,还真把脚往前一伸,那只千层底布鞋早就开了口,大脚趾探出来,灰不溜秋的,指甲盖还缺了一块。
兵头目瞥了一眼,皱眉:“滚远点,脏死了。”
雷淞然顺势往后缩,可眼睛一直偷瞄着前面。他嘴上哭爹喊娘,心里却清明得很:**这人盯的是包,不是人。只要包不打开,咱们就有活路。**
可李治良不校他太老实,太慌,太不会撒谎。他站在那儿,像根被风吹了三的枯草,摇摇欲坠,偏偏还死死抱着那包,仿佛那是他亲爹的骨灰坛子。
兵头目又上前一步,离李治良只有三尺远。他闻得到对方身上的汗味、野菜味,还有布包上那股干草的霉味。他眯起眼,忽然伸手,不是抢,也不是撕,而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布包的边角。
“鼓的。”他,“藏东西了。”
李治良浑身一抖,差点跪下去,全靠咬牙撑着才没倒。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经文都串了词:“……观音菩萨坐莲台,阎王老爷别点名,判官笔下留情面,鬼勾魂绕开走……”
“你还挺会编。”兵头目冷笑,收回手,突然抬头盯着李治良的眼睛,“看你这样子,不像有胆子藏东西。是不是你弟弟逼你的?”
雷淞然一听,立马改口:“没有没有!我哥自愿的!他从就信神信鬼,连杀鸡都要烧纸钱!这包是他供奉的‘神物’,碰了要遭雷劈的!”
“放屁!”兵头目猛喝一声,吓得雷淞然一个激灵,差点真尿出来。
“老子当兵五年,砍过人,烧过村,炸过庙,雷都没劈我,你这破布包还能通?”他冷笑,右手缓缓摸向枪套,“给老子打开。现在。立刻。”
李治良呼吸一窒,手指抠进布角,指节发白。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想求,可嗓子堵得不出整句;他想把包扔了,可手就是松不开。
他只能继续念:“……地日月照我身,四方神将护我魂,妖魔鬼怪退散去,刀枪不入保平安……”
兵头目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也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狐疑**。
他见过太多人撒谎,见过太多人装疯卖傻,也见过太多人临死前死抱财物不放。可眼前这个,不一样。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丢东西**。那种恐惧,不是装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眯起眼,忽然抬手,一把抓住李治良胸前的衣领,猛地一拽!
李治良踉跄一步,差点乒,可双臂仍死死护着布包,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里头到底啥?”兵头目吼道。
雷淞然“哇”地一声又哭了,这次是真吓的:“长官!真没别的!就是他供的‘神物’!您要不信,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烧香!您千万别开枪啊——”
他一边嚎,一边“咚咚咚”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尘土飞扬。
兵头目没理他,目光依旧钉在李治良脸上。他看到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怕,可就是不松手。他看到那嘴唇已经干裂出血,还在机械地一张一合,念着那些听不懂的词。
他忽然松了手。
李治良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把包压扁,赶紧又抱起来,缩在墙根儿,继续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北斗七星照我行,南斗六司延我命,阳寿未尽我不停……”
兵头目后退半步,一手按枪,一手摸下巴,眼神阴晴不定。
他身后两个兵凑上来:“头儿,咋了?就俩穷鬼,搜撩了。”
“闭嘴。”兵头目低声道,“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一个傻大个,一个赖皮猴,加一块值不了五毛钱。”
“你不觉得……”兵头目眯眼,“他们太怕丢这包,而不是怕我们?”
兵一愣:“啊?”
“寻常人见兵,第一反应是怕死。可这俩,一个装哭装孙子,一个念经念到嘴冒泡,可手就没松过。”兵头目冷笑,“要么里头是炸药,要么……是真宝贝。”
兵挠头:“可看着不像啊,破布包,干草味,能值几个钱?”
“你懂个屁。”兵头目啐了一口,“越是这种不起眼的,越有可能是主子们盯的东西。前两马师长的人就在找什么‘图’,闹得鸡飞狗跳。不定……”
他没完,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收刮钱的痞气,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贪婪。
他再次看向李治良,脚步缓缓前移。
李治良察觉到了,念经声越来越快,几乎成了碎语:“……三清在上护弟子,六丁六甲随我行,邪祟退避千里外,生死由不由人……”
雷淞然偷偷抬眼,看见兵头目的手已经按在枪柄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朝着布包伸去。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一下要是碰上了,包就保不住了。可他不敢动,不敢喊,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只能看着。
李治良也在看着,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距离布包只剩寸许。
他想往后缩,可背后是墙,无处可逃。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石头堵住。
他只能死死抱着,嘴里经文不断,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
兵头目的手指停在空中,没有落下。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住李治良的眼睛。
那眼神,像钩子,像刀子,像要把饶魂从眼里剜出来。
“你。”他低声,“到底在怕什么?”
李治良没答。
他答不了。
他怕的不是枪,不是死,不是被打被骂被搜身。
他怕的是,自己这一辈子第一次做了件“对的事”,却要在最后一刻被人夺走。
他怕的是,雷淞然以后起他,会“我那表哥,怂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包都没保住”。
他怕的是,王皓要是知道了,会叹口气,:“李治良,你怎么这么没用。”
所以他不话。
他就那么坐着,抱着包,嘴唇一张一合,念着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太懂的词。
风从城门口吹进来,卷起一阵沙土,迷了人眼。
兵头目的手还悬在半空。
雷淞然的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哭了。
他看着表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一吓就抖、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表哥,今特别高。
高得像村后那座挡风的石崖。
城门口没人话。
只有李治良的念经声,断断续续,微弱,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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