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黑,雨脚收了,街面还湿着。风从巷口钻进来,卷起几片烂纸,在青石板上打转。李治良站在“醉月楼”酒馆门口,鞋底沾着泥,裤管湿了一截,手里还死死攥着他那件破袄的袖子。
他没进去,也没走。
雷淞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哥,进不进?你在这儿站成门神了。”
“这地方……人杂。”李治良嗓子眼发干,眼睛往里头扫了一圈。酒馆不大,几张木桌歪七扭八摆着,油灯昏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几个汉子围一桌喝酒,划拳声嗡嗡响,还有个穿短打的趴在角落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快睡着了。
“杂就杂呗,咱又不是来相亲的。”雷淞然咧嘴,顺手把表哥往里头拽,“你怕啥?难不成这酒馆里还藏着狼?”
“狼倒不怕。”李治良声嘟囔,“怕的是人。”
话音落,雷淞然已经蹭到靠墙那张空桌边,一屁股坐下,拍桌子喊:“二!来两碗粗面,多放葱花!”
李治良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挨着表弟坐了。他坐得极轻,像怕把板凳压塌。
二应了一声,端着托盘从后厨晃出来,瞥了他们一眼,没话,只把油腻腻的茶壶往桌上一墩,倒了两杯浑茶。
“哥,喝点。”雷淞然递过一杯。
李治良摇头,手指抠着桌缝里的酱渍,眼睛却一直往角落瞟。那个趴着的人,刚才头一点一点的,现在突然抬起了脸。
是个中年男人,三十出头,穿件灰布褂子,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圈黑泥。他脸上泛红,眼珠发直,嘴里咕哝着什么,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半空酒壶。
“哎——你!”他忽然冲空气嚷了一句,嗓门炸雷似的,“别跟我扯那些虚的!老子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搂着老婆听曲儿呢吧!”
满屋子人都静了一瞬。
划拳的停了,抽烟的忘了吐烟,连二都僵在原地。
那人却不理,自顾自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咳完又笑:“哈……姓赵的?皖系那个团长?哎哟喂,钻花楼,裤腰带都不知松了几回!哪管什么祖宗地皮、坟头风水……呸!当兵的命不如他一根脚趾头金贵!”
他完,脑袋一歪,又趴回桌上,鼾声立马响起,像拉风箱。
屋里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摇头,有人撇嘴,划拳的继续划拳,抽烟的继续抽烟。二抹了把桌子,嘀咕一句:“老欧又喝多了。”
李治良的手抖了一下。
雷淞然正低头掰筷子,听见动静抬头:“咋了?”
“没……没事。”李治良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桌面,“就是……刚才那人的‘祖宗地皮’……”
雷淞然耳朵一竖,筷子顿住。
“你也听见了?”他凑近,“‘姓赵的团长,钻花楼’……这话听着不对劲啊。”
“别了。”李治良眼皮跳了跳,伸手去捂表弟的嘴,“这种话,传出去能要命。”
“嘿,我还能不知道轻重?”雷淞然扒拉开他的手,咧嘴一笑,“可你,他一个酒鬼,咋知道团长去花楼?还知道是皖系的?这不是瞎编的吧?”
“他要是瞎编,为啥偏偏提‘祖宗地皮’?”李治良声音更轻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破袄袖口上的补丁,“咱们捡的那个匣子……王皓里头有地图……要是真跟什么祖宗地皮有关……”
他没往下。
雷淞然却听得眼睛一亮:“你是,那团长占的地,跟咱们要找的地方,是一块?”
“我不知道。”李治良摇头,额角沁出一层汗,“我只知道,咱们俩是山沟里放羊的,啥也不懂,捡了个破匣子,惹不起这些事。”
“可咱们也没想惹啊。”雷淞然摊手,“是它自己撞上门的。再了,那团长爱去花楼是他的事,咱们躲好就行,又不跟他抢姑娘。”
“可万一……”李治良咬了咬嘴唇,“万一他占的地,正是咱们要找的……他在那儿晃,咱们怎么动手?”
“动手?”雷淞然差点笑出声,“哥,你还真打算挖宝啊?咱俩连铁锹都没有,拿指甲刨?”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治良瞪他一眼,“我是……这事太巧了。一个酒鬼,随口一句话,偏就提到‘祖宗地皮’……你不觉得……太邪门?”
雷淞然不笑了。
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眼里。
“是有点邪门。”他低声,“可你,他为啥喝多了才?清醒时候不?是不是……知道了要倒霉?”
“所以更不能碰。”李治良抓起茶杯,猛灌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放下,“咱俩今晚就走,连夜回山沟。这城里,水太深。”
“走?”雷淞然翻白眼,“你当山路是平道?刚下过雨,泥巴能陷死牛。再,咱俩银元剩几个?够买俩烧饼不?”
李治良哑火。
他低头数了数口袋里的铜板,叮当响了三声,再没动静。
“总比在这儿听醉话强。”他声。
“醉话也是话。”雷淞然胳膊支在桌上,下巴搁手上,“哥,你记不记得王皓咋的?他那地图藏得深,得等时机。现在时机来了——有人告诉你,某个军阀团长泡花楼,不管正事,这就是机会啊。”
“可那是人家的机会。”李治良急了,“不是咱的!咱俩啥身份?放羊的!连县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非往上撞,撞死了都没人收尸!”
“那你打算一辈子放羊?”雷淞然反问,“吃野菜汤,盖破棉絮,冬冻得尿都不敢撒?就因为怕,啥也不敢动?”
李治良张了张嘴,没出话。
他想起山沟里的破屋,想起那口裂了缝的锅,想起去年冬,雷淞然发烧胡话,喊着“我想吃白米饭”。
他喉咙发紧。
“我不是不想动。”他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动错了,连命都搭进去。”
“那就别乱动。”雷淞然叹气,“但也不能装瞎。今听见了,就是听见了。躲回去当没这回事,那才叫傻。”
他指了指角落。
欧建宇还在趴着,酒壶滚到地上,酒液顺着桌腿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片黑。
“你他是醉话也好,真话也罢,反正话已经出来了。”雷淞然,“咱们听着,记着,不声张,不动手,等王皓拿主意。这总行了吧?”
李治良盯着那滩酒渍,看了好久。
终于,他点了下头。
“校但咱得走。”他站起身,椅子腿刮着地面,吱呀一声,“不能再待了。”
“急啥?”雷淞然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茶,“面还没上呢。”
“不吃也得走。”李治良抓着他胳膊,“这地方……我不踏实。”
“得,你怕你就先走。”雷淞然甩开他,“我等面。饿死事,失节事大,我雷某人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李治良没法,只好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逃跑。
雷淞然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你这样子,活像时候偷摘王家黄瓜,被狗撵得爬树。”
“那时候狗追的是你。”李治良没好气,“我在树上给你望风。”
“对啊,你望风,我摘瓜,配合多好。”雷淞然笑嘻嘻,“现在也一样——你负责怕,我负责打听,分工明确。”
李治良没接话。
他只是盯着门口,耳朵却一直竖着,生怕再冒出一句不该听的话。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油星浮在汤上,葱花蔫了吧唧贴在碗边。雷淞然抄起筷子就吃,呼噜呼噜响,吃得满头汗。
李治良动也没动。
“你不吃?”雷淞然抬头。
“吃不下。”
“那你看着我吃。”雷淞然夹起一筷子面,“也算陪你遭罪。”
李治良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欧建宇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一只胳膊垂到地上,手指抽搐了一下,又不动了。
二走过去,踢了踢他鞋底:“老欧!醒醒!结账!”
没反应。
二骂了句,弯腰去摸他怀里,掏出一枚铜板,扔到柜台上:“记账!”
然后他拖着人往墙角一塞,拿条草席半盖着,转身忙别的去了。
李治良看得眼皮直跳。
“这人……常来?”
“谁知道。”雷淞然扒拉完最后一根面条,“看打扮,不像有钱的。能在这种地方喝到断片,估计也不是啥正经差事。”
“可他咋知道军阀的事?”李治良还是想不通。
“兴许是当过兵。”雷淞然擦嘴,“退伍的,流落到这儿,混口饭吃。喝多了,旧事就冒出来。”
“可他得那么具体……”
“醉鬼也能实话。”雷淞然耸肩,“就像我喝高了,也能喊出‘王皓你欠我三个烧饼’。”
李治良没笑。
他站起身:“走吧。”
“这就走?”雷淞然咂咂嘴,“我还想问问二,这人叫啥名,打哪儿来。”
“问不得。”李治良拽他,“你忘了?王皓,少打听,少话,命才长。”
“可我已经听见了。”雷淞然被拉得踉跄两步,“听见了就得想,想了就得,了就得……算了,你得对,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
门帘掀开又落下。
外头夜色沉了,街灯昏黄,照得石板路泛着油光。风一吹,冷飕飕的。
李治良裹紧破袄,走得飞快。
雷淞然落后半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酒馆。
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照见里面那个被草席卷着的人影。
他眨了眨眼,没话,转身追上表哥。
“走快点。”李治良催他,“别回头。”
“我不回头。”雷淞然声,“我就想看看,那醉鬼……会不会突然坐起来,喊一句‘你们跑不了’。”
“别瞎!”
“我着玩的。”雷淞然咧嘴,“可你,他要是真知道啥,为啥喝多了才?是不是……因为他清醒时不敢?”
李治良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答话。
但他攥着袄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街上,脚步声轻轻响。
前方是巷口,拐过去就是他们暂住的客栈。
雷淞然走了几步,忽然又停。
“哥。”
“又咋了?”
“你……”他声音低下来,“要是那团长真不管事,在花楼快活……咱们找个机会,偷偷去看一眼地图的地方……应该……不犯法吧?”
李治良猛地扭头,瞪着他。
“你疯了?”
“我没疯。”雷淞然嘿嘿笑,“我就问问。”
“问也不准问!”李治良压低声音,“今晚的话,到此为止。回家睡觉。明啥都忘了。”
“行行行,忘了忘了。”雷淞然举手投降,“可我得提醒你——忘是能忘,可那醉汉的话,已经进咱脑子里了。它自个儿会生根,会发芽,你拦不住。”
李治良不话了。
他只是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雷淞然跟在后面,嘴角还挂着笑。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烂纸,贴在酒馆门框上。
门内,欧建宇在草席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花楼……钥匙在床底下……”
随即,鼾声再起。
喜欢放羊娃捡到金凤钗天下大乱我无敌请大家收藏:(m.pmxs.net)放羊娃捡到金凤钗天下大乱我无敌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