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街面还湿着,屋檐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数铜板。风从巷口钻进来,卷起几片烂纸,贴在当铺“德源”两个大字的招牌底下。那匾是黑底金字,漆面裂了缝,像是多年没翻新过,雨刚停,街面还湿着,青石板泛着油光,倒映出灰蒙蒙的。风从巷口钻进来,卷起几片烂纸,贴着墙根打转。德源当铺的招牌悬在门楣上,黑底金字,“德源”二字笔画厚重,像是压得住邪气。
门帘一掀,人影一闪。
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男式中山装,领子立得整整齐齐,肩线挺括,走起路来不晃不摇。她戴着墨镜,镜片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左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昏光里闪了一下,绿得沉。
她没话,径直走到柜台前,站定。
当铺掌柜坐在高凳上,五十上下,灰袍束腰,袖口挽到臂,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他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可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一拨,噼啪一声,账就过了。
“典当?”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像秤杆刚平。
“看看。”女人开口,沪上口音,软中带硬,“有件东西,不知成色。”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只镯子,放在柜台上。动作轻,但不迟疑。镯子是翡翠的,通体碧绿,内圈打磨光滑,外壁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老物件。
掌柜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镯子,又落在她手上——指甲修剪整齐,无名指有轻微茧痕,不是常年做针线的妇人,也不是粗使丫头。
他没动,只道:“顾先生。”
内堂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出来。三十出头,穿深蓝长衫,布鞋干净,走路无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稳,先看了掌柜一眼,见点头,才上前一步,伸手拿镯。
他没用夹子,也没垫布,直接上手。指尖沿着镯身缓缓摩挲,从纹路走向到厚度弧度,一点不漏。他又凑近灯下细看,翻转两圈,最后把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眯眼瞧内壁。
“死当三日。”他忽然。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女人没动,墨镜后的视线微微一凝。
“嗯?”她语气平淡,像听了个气预报。
“死当三日。”顾宇峰重复一遍,把镯子放回柜面,“按规矩,三日内未赎,货归当家。七日内可内部流转,不入账册,不对外售。”
女茹点头,伸手把镯子拿回来,动作从容。“原来如此。我还想再等等。”
“可以。”顾宇峰退后半步,“只要没过三日,随时能赎。”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镯子,手指轻轻蹭了蹭外壁的莲花瓣。然后她收起镯子,塞进袖袋,转身就走。
门帘一挑,人已出门。
外头街面安静,雨水顺着屋檐滴答落,砸在石板上,溅起水花。她没撑伞,也没急着走,站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略停了停。
右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晃了晃,铜贝贴着皮肤,凉。
她想起王皓有次喝酒时随口提过:“旧当铺规矩,三日不赎,货就算‘死当’。但这三日里,东西其实还在铺子里转手,有些主顾专门盯着这个空档,低价吃进,高价倒出。尤其是……有人要借当铺走货的时候。”
当时她笑他:“你这脑子,挖坟挖傻了吧?当铺也想得这么邪乎。”
他抽了口烟,烟斗火星一闪:“我不是想邪乎,我是吃过亏。十年前我在汉阳一家当铺赎我爹留下的怀表,晚了一,掌柜‘死当了’。我问能不能买回来,他早转手了。结果半年后,那表出现在租界一个日本商人手里——表盖内侧,还刻着我家祖训。”
她没当真,只当他又在发“楚疯子”的牢骚。
可现在,这“死当三日”四个字,从一个陌生人口里出来,偏偏又是在这家突然专收钟表的当铺……
她站在街边,抬手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动作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其实在想事。
左大哥德源当铺反常,只收表;她来试探,结果对方主动提“死当三日”——这不是回答问题,是递话。
像在:我们这儿,有暗道。
她重新戴上墨镜,目光扫过当铺门脸。木门厚重,铜环锃亮,门框两侧挂着“赎当有期,估价公允”的对联,字迹工整。柜台高三尺,后面摆着一架老座钟,滴答响,走得准。
她记得左大哥的话:“柜台底下有暗格。”
她刚才留意了,顾宇峰验镯时,右手曾不经意地碰了下柜台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浅痕,像是常开常关磨出来的。
还有掌柜,报出“死当三日”时,眼皮都没抬,像是念一句早就背熟的台词。
太顺了。
正常当铺不会特意强调这个,除非……这是个信号。
她慢慢走下台阶,脚步不快,像是逛街的贵妇,实则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当铺门缝。她知道,有些铺子会在特定时间开后门,让“熟客”走货。三日之期,可能是交接窗口。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拐进邻街一条窄巷。
巷子窄,两边是老屋,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她靠墙站定,从怀里摸出黄铜罗盘,看了一眼。
“破军”指针微微颤动,没指向任何墓穴,但她习惯性地记下了方位角。
她又摸出算盘,轻轻拨了几下,嘴里低声念叨:“三日为限,七日流转……表走时,货走人……”
话没完,自己先笑了。
“妈的,真当自己是风水先生了。”
她把算盘收好,抬头看。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光,照在巷口的瓦檐上。
她站直身子,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拍了拍袖子上的潮气。
然后她转身,朝巷外走去。
路过一家卖烧饼的摊,她停下,掏出一枚铜板,买了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乎乎的,烫手。她咬了一口,酥皮掉渣,塞了满嘴。
“哟,这位太太,吃相不太贵气啊。”摊主咧嘴笑。
她咽下一口,抹了抹嘴:“贵气又不能当饭吃。”
完继续走。
她没回当铺,也没去茶馆,而是沿着街边一路往前,眼睛扫着每一家店铺的招牌。她知道,这种事不会只在一个点上露头。如果德源当铺真是某个势力的中转站,那附近一定还有别的“节点”。
她走过一家钟表行,门口挂着“修理钟表,当日取件”的牌子。玻璃柜里摆着几块洋表,表盘泛黄,指针停走。
她停下,假装看表,实则观察店员——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修一块怀表,手指灵巧,神情专注。
她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正要走,忽然听见店里传来一句:“老规矩,三日不到,东西归铺。”
她脚步一顿。
回头。
那年轻店员把修好的表放进纸盒,递给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您记住了,三内不来取,我们可就当无主物处理了。”
长衫男点头:“晓得晓得。”
她没再听下去,转身离开。
三日。
又是三日。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广场。广场边上有个算命摊,竹席铺地,上面摆着签筒、铜钱、八卦盘。摊主是个老头,闭目养神,帽子压得低。
她走过去,扔下一枚铜板。
老头睁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铜板,慢悠悠道:“姑娘,算什么?”
“不算命。”她掏出那块烧饼,掰下一角,递给老头,“我问路。”
老头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问呗。”
“西街德源当铺,最近是不是来了不少生面孔?”
老头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
“当铺?”他冷笑,“那地方,哪没有生面孔?倒是你,穿得人五人六,眼神却藏不住。别以为换了身衣服,我就认不出你是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探子。”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您老眼神真好。可我要是探子,还能让您活着?”
老头哼了一声,继续啃烧饼。
她也不恼,自顾自:“我听,他们最近专收表,还特别讲究‘死当三日’。您在这条街上混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怪事?”
老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拍拍手:“姑娘,我告诉你一句实话——这年头,当铺不收东西,收命。谁的东西进帘铺,三日不死,七日也得断气。你要是真想知道啥,别问我,去问问那些没来赎东西的人家。”
她完,起身就走。
老头在背后喊:“喂,钱呢?”
她头也不回,扬了扬手里的铜板:“下次再给你。”
走出几步,她把铜板捏在掌心,用力一攥。
硌得疼。
她松开手,铜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她盯着那道痕,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做过记者,追过真相,可现在她发现,真相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网。你抓一角,整张网都在动。
她抬头看,太阳已经偏西,街面拉长了影子。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李治良和雷淞然还在茶馆里犹豫,可她已经确认——德源当铺有问题。而且问题不。
她得查下去。
她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
那边有家酒馆,桨醉月楼”,晚上常有跑码头的船夫、搬运工、商贩聚在那里吹牛喝酒。这种地方,消息最杂,也最真。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铜贝,又看了眼翡翠戒指。
然后她加快脚步。
风又起了,卷着尘土,扑在她脸上。她没躲,只把墨镜扶正,继续往前走。
街角一只野狗叼着半截骨头跑过,撞翻了一个煤筐。
她跨过散落的煤块,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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