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东靖川把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
他刚从一条窄巷钻出来,脚底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鞋底打滑,差点摔一跤。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把身子贴着墙根往前蹭。刚才那阵脚步声已经远了,但他耳朵还竖着——这地方不能久留,巡捕换岗就在这会儿,再碰上就是硬撞。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灰布裹得严实,边角有点磨毛了,是前在旧货摊买的。里面三支玻璃瓶,用棉絮塞着,晃不得也摔不得。他记得交货的人得清楚:**“别话,别停留,送到西街药铺后门,敲三下。”**
就这么点事,听着简单。可在这汉口,越是简单的事,越容易出岔子。
他拐过街角,眼前豁然一亮。主路上挂了几盏路灯,照得地面泛青,像结了层薄霜。对面是家洋行,橱窗里摆着进口香烟和罐头,玻璃擦得锃亮。几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笑着,声音不大,但听得清。东靖川没敢多看,低着头快走两步,想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可人算不如算。
他刚迈出第三步,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站住。”
声音不高,但压得住人。
东靖川浑身一僵,手本能地护住布包,指节都发白了。他慢慢转头,看见两个穿黑制服的巡捕,帽子压得低,脸藏在帽檐阴影里,手里拎着警棍,站姿松垮却带着劲儿,一看就是老油条。
“干什么的?”左边那个问。
“过……过路的。”东靖川嗓子发干,嘴比脑子快,“去西街找亲戚。”
“亲戚?”右边那个冷笑一声,“深更半夜,抱着个包,走巷子,找亲戚?”
“是药材。”东靖川赶紧,“家里老人咳血,托我买点西药。”
“西药?”左边巡捕眯眼,“什么西药?打开看看。”
“这……”
“怎么?有鬼?”
话音没落,那人已经伸手来拽布包。东靖川下意识往后缩,可对方力气大,布包一角被扯开,露出半截玻璃瓶,透明液体在灯光下一晃。
“哎哟!”巡捕立刻抽手,“盘尼西林!违禁品!”
另一个也凑上来,眼神变了:“子,你胆不啊,私运洋药?这可是要蹲大牢的。”
东靖川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这玩意儿值钱,也知道犯法——可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他张嘴想辩,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蹦不出来。
巡捕对视一眼,左边那个抬手就要掏绳子:“带走,去所里清楚。”
东靖川脑门冒汗,腿肚子直抖。他想过被抓,想过挨打,想过跪地求饶,可真到这一刻,反倒懵了。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
就在巡捕伸手抓他胳膊的瞬间——
“啪、啪、啪。”
皮鞋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得像打拍子。
两个巡捕同时抬头。
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穿着男式中山装,裤线笔直,脚蹬一双皮鞋,戴墨镜,手里捏着一张硬壳证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
她走到三人面前,站定。
“《申报》特派记者史策。”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位是我线人,所携物品属采访证据,请予放校”
巡捕愣住。
左边那个皱眉:“啥?记者?”
史策直接把证件递到他眼前。硬壳翻开,红章蓝字,写着“新闻记者证”,下面贴着照片,编号一串,看起来挺正规。
巡捕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脸色一点点变。
右边那个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了句:“操……真是报馆的。”
“这药是证据?”左边巡捕迟疑着问。
“涉及租界药品走私案。”史策语气平淡,“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申报》总编室核实。”
“不不不!”两人连忙摆手。
左边那个赶紧把证件双手递回,还顺势鞠了个躬:“不知是报馆大人办事,多有冒犯,您请便,您请便。”
右边那个也讪笑着退后一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理解,您理解。”
史策没接话,只是轻轻推了下墨镜,转身拉起东靖川的胳膊:“走。”
东靖川还在发愣,脚底像生了根。
直到被她拽了一下,才踉跄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快步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逃命的狗。
走了约莫半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史策才停下。
“呼——”
东靖川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哆嗦得像风里的树叶。
“刚才……真以为要栽了。”他喃喃道。
史策摘下墨镜,揉了揉鼻梁。她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但眼神清亮,没一点慌。
“你运气好。”她,“他们认得《申报》的章。”
“那要是不认呢?”
“那就得蹲局子。”
东靖川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摸了摸怀里布包,还好,药瓶没碎。
“谢了。”他低声,“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已经在写供词了。”
史策没接这话,只是重新戴上墨镜,扫了眼巷口方向:“下次别走主路。巡捕换了新头儿,专查‘可疑分子’,你这种抱着包乱窜的,第一眼看的就是你。”
“那你咋办?”
“爬墙。”
“啊?”
“翻后巷,走屋顶,从厕所窗户钻进去都行,就是别在街上晃。”她顿了顿,“你以为只有你在跑这条线?前有个送火柴的,就因为多看了巡捕一眼,被当成共党抓了。”
东靖川咂舌:“这么邪乎?”
“这世道,邪乎的多了。”
她转身要走。
“哎!”东靖川赶紧叫住她,“你这证……真这么好使?”
史策回头,嘴角微微一扬:“在这汉口,枪能吓人,刀能伤人,可笔——能让人闭嘴。”
“比枪还好使?”
“有时候。”她轻声道,“一张纸,顶得上千军万马。”
东靖川怔住。
他盯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不像人,像块铁——冷、硬、砸在地上能溅火星子。
可刚才那一幕,他又亲眼看见:两个拿警棍的巡捕,对着一张纸点头哈腰,像见了祖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包,又想起刚才那阵心悸。
原来……不是非得打架、逃跑、钻夹层才能活命。
有人,靠一张纸就能开路。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重新裹紧,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路面越来越窄,两边房子挨得密不透风,头顶上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滴着水。偶尔有野猫从房顶跳过,哗啦一声踩翻瓦片,吓得东靖川一哆嗦。
“别怕。”史策头也不回,“猫不吃人。”
“我知道。”
“那你抖什么?”
“冷。”
“撒谎。”
东靖川不吭声了。
他知道她看得出来。
刚才那几分钟,他真以为自己完了。蹲大牢是事,万一药被扣,上头怪罪下来,他这种角色,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抹掉。
可她一出现,局势就变了。
不是打,不是逃,不是求——是亮证。
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像个傻子。
躲来躲去,钻东钻西,以为只要不被看见就能活命。可这世道,看不见的刀,才最要命。
而有些人,偏偏能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刀。
他看着史策的背影,忽然问:“你……是不是经常这么救人?”
“救不了那么多人。”她淡淡道,“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为啥救我?”
她脚步微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峻:“因为你还没完成任务。”
东靖川一愣。
随即苦笑:“合着我不是人,是货?”
“你现在是活着的货。”她,“死了就没用了。”
他翻了个白眼,却又忍不住笑了。
这话得糙,可道理不糙。
两人继续走,巷子尽头是一条街,路边有家关了门的药铺,门板上了锁,但后门虚掩着。
史策停下:“到了。”
“你不去?”
“我不露面。”她往后退了半步,“你进去,敲三下,等回应。”
东靖川点点头,走上前,抬手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内静悄悄的。
他等了五秒,正想再敲,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他把布包往前一递:“送货的。”
那只眼睛扫了布包一眼,门立刻拉开。
东靖川闪身进去,门迅速关上。
他站在后院,心跳还没平。
门外,史策站在街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夜风拂过她的墨镜,镜片映着远处一盏孤灯,光点微弱,却没熄。
她抬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除了记者证,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已经被红笔划掉了。
她没看,只是把口袋按了按,继续往前走。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贴着地面,无声前校
东靖川在药铺后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窸窣声,像是拆包装。
他没多问,也没回头。
他知道,这趟差事算完了。
可刚才那一幕,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两个巡捕低头哈腰的样子。
那张硬壳证件。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笔能挡子弹,也能开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他走出后院,沿着另一条巷往北走。
快亮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灰白。
他摸了摸兜,掏出半包受潮的烟,点上一支。
火光一闪,照亮他脸上一丝苦笑。
“妈的。”他吐出口烟,“早知道,我也去报社混混。”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随即被他摁灭在墙缝里。
他抬头看了看色,迈步往前走。
三道影子,在晨光未至的街道上,被拉得很长。
其中两道,正缓缓消失在巷口拐角。
最后一道,还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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