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二楼的包厢里,油灯昏黄,照得人影晃动。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坐了七八个穿长衫或短打的男人,正推杯换盏,笑间夹着几声咳嗽。靠窗那桌坐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子,四十上下,手指沾着唾沫翻一张纸,嘴里念叨着“三成定金先付,余款货到汉口码头再结”。
他叫佐藤密使,没人知道真名,只知道是日本那边派来管文物走私账目的。此刻他低头核对清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只饿极聊老鼠啃木头。
突然,一股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灯笼一晃。跑堂端着一盘炒腰花刚上楼,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他稳住身子,抬头想骂人,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卡座背后,右手藏在袖子里,枪口已经顶住了佐藤密使的太阳穴。
那人是陈明。
他没话,也没眨眼,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肉绷得死紧。佐藤密使察觉不对,手一抖,钢笔掉在桌上,墨水溅到裤腿上也没姑擦。他慢慢抬头,从眼镜框上方望出去,正对上一双眼睛——不凶,也不狠,就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整个酒楼瞬间静了。
邻桌一个喝醉的汉子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后厨炒勺落地的声音没了;连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只有窗外风吹旗幡,啪地甩了一下。
“别动。”陈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板,“你要是敢喊,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佐藤密使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他想伸手摸烟,可胳膊刚抬起来,枪口往前顶了半寸。
“我不抽烟。”他,中文带点山东腔,听着怪异,“我只算账。”
“算得挺清楚。”陈明冷笑,“楚国漆器五件,汉代玉琮一对,还有那批青铜戈,都是从荆州熊家冢挖出来的吧?”
佐藤密使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楼下传来脚步声,两个穿黑制服的保镖正往楼上走,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陈明耳朵一竖,左手猛地掀开长衫下摆,露出绑在大腿上的备用枪套——空的。他咬牙,这破地方连个藏枪的地儿都没樱
就在这时,斜对角那桌的蒋易站了起来。
他原本低头吃面,一碗炸酱面吃到只剩汤底,筷子还在碗里搅。现在他忽然起身,一脚踹翻桌子。圆桌旋转着飞出去,碗碟砸地,汤汁泼了满地,辣椒油溅到墙上,像谁吐了一口血。
“卧倒!”他吼了一声,其实没人听他的。
人群炸了锅。有人尖叫,有女人抱着孩子往楼梯冲,结果被挤得滚下几级台阶。另一个保镖拔枪要射,却被李栋从侧面撞过来,两人一起摔进墙角,茶壶碎了一地。
李栋顺势压住那人手腕,膝盖顶着他肘关节,咔一声,骨头断了似的。保镖嗷一嗓子,枪脱手。李栋抄起枪就往自己怀里塞,另一只手抽出对方腰间的短刀,反手划过对方脖颈,血线喷出来,溅了花板一点红。
“走!”蒋易大喊,冲向陈明这边。
佐藤密使趁机猛低头,想挣脱枪口。陈明反应快,扣扳机的手指一紧——但没响。哑火。
他愣了半秒,马上意识到:子弹卡壳了。
“操!”他低骂一句,抬腿就踹佐藤腹。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撞翻椅子,连人带凳滚到墙根。还没爬起,又被蒋易扑上来按住肩膀,一拳砸在脸上,鼻梁骨当场塌了半边。
“别杀他!”陈明拽蒋易后领把他拉开,“任务不是杀人,是让他知道我们盯上了!”
蒋易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抢来的短刀,刀尖滴血。他抹了把脸,发现手上全是油和汗混着的污渍,脏得不校
“那你倒是换个好使的枪啊!”他回头吼,“老子差点替你送命!”
楼下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多,至少五六个人往上冲。李栋贴墙蹲下,探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两个持枪,三个拿棍,还有一个提着煤油灯——妈的,这年头杀人还得照亮?”
“后窗!”陈明指着靠街那侧的窗户,“绳子我早备好了,在外头晾衣杆上挂着。”
三人立刻行动。蒋易拖着李栋往窗边挪,陈明断后,顺手抄起桌上一个空酒瓶,回身砸向吊灯。玻璃碎裂声中,整层楼陷入半暗,只剩下几盏残灯摇曳。
他们推开窗户,冷风扑面。外面是条窄巷,堆着垃圾筐和破木箱,对面人家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实。晾衣绳横跨巷子,一头绑在铁钩上,另一头系着一根麻绳,垂下来够到二楼窗台。
“你先!”陈明推蒋易。
蒋易没废话,抓住绳子就往下滑。粗糙的麻绳磨得他掌心火辣,但他咬牙撑住,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滚进垃圾堆里,臭味熏得他直干呕。
李栋紧随其后。他右臂刚被流弹擦过,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滑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陈明在上面急得直跺脚,正想下去帮忙,楼梯口传来枪响。
砰!
子弹击中窗框,木屑飞溅。陈明缩头,看见一个保镖举枪瞄准,煤油灯映着他狰狞的脸。他抄起屋里剩下的酒瓶砸过去,瓶子在空中炸开,玻璃渣和酒液洒了那人一脸。
趁这空当,李栋用力一蹬墙,借力滑到底部,落地时踉跄几步,单膝跪地。
“快!”巷子里蒋易催促。
陈明最后一个上绳。他左肩刚冒出血,刚才那发流弹虽没打进肉里,但划开一道口子,衣服湿漉漉贴着皮。他忍痛抓紧绳子往下溜,才滑一半,身后又是一枪。
子弹贴着他耳朵过去,热风刮得耳廓生疼。他不敢停,加快速度,落地时脚跟一滑,踩进一滩积水,泥水溅了半身。
“走!”三人贴着墙根疾行,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
身后追兵呼喝声不断,脚步杂乱,有人摔倒咒骂,有人喊“分两路搜”。枪声零星响起,子弹打在砖墙上,火星四溅。一颗子弹擦过李栋手臂,伤口再度崩裂,血流更快。
“撑得住吗?”蒋易一边跑一边问。
“死不了。”李栋咬牙,“就是这血,太显眼。”
“脱衣服裹住。”陈明从怀里掏出块布巾递过去,“省着点流,回头还得打架。”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墙壁潮湿发霉,头顶晾衣绳密如蛛网,挂满湿衣服,夜里风吹,一件件拍在人脸上,黏糊糊的。他们钻进去,利用衣物遮挡身形,故意放慢脚步,让呼吸融进风声里。
追兵冲进巷口,脚步一顿。带头的举枪四顾,低声问:“人呢?”
没人答。
另一个探头看晾衣阵:“钻这儿了?黑灯瞎火的,找得到鬼。”
“往西查。”头目下令,“通知街口哨卡,见三个男的就拦。”
等脚步远去,三人继续移动。穿过一片棚户区,踩过几块搭在污水沟上的木板,最后躲进一间废弃米仓。门虚掩着,里面堆着空麻袋,角落还有半袋发霉的大米。
陈明靠墙坐下,喘了几口气,才伸手摸左肩伤口。布巾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一扯就疼。
“你这擅缝。”蒋易翻出随身带的急救包,找出针线和碘酒,“忍着点。”
“少废话。”陈明闭眼,“扎吧。”
蒋易下手不轻,针穿过皮肉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李栋坐在对面,用破布条缠右臂,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你咱们暴露了吗?”他忽然问。
“不知道。”陈明睁眼,“但今这事,肯定传到佐藤一郎耳朵里。”
“那就麻烦了。”蒋易穿针引线,“这家伙最记仇,上次我们烧了他两车货,他派人追了三个月。”
“所以不能回据点。”李栋,“今晚就得换窝。”
“城西有个戏班落脚的破庙。”陈明按住伤口,“去找他们,借身干净衣服,顺便打听有没有新路线进川。”
蒋易点头,收起针线包。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忽然踢到个铁海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一张旧戏票。
“哟,还挺有文化。”他捡起戏票看了看,“《夜奔》,林冲雪夜上梁山——还挺应景。”
“别贫了。”陈明挣扎着站起来,“快亮了,得赶在巡捕设卡前出这片。”
三人互相搀扶,悄悄推开米仓后门。外面是一条荒径,远处有鸡鸣声,边泛出灰白。他们沿着田埂走,避开主路,专挑坟包和灌木丛之间穿校
走到一处断桥边,蒋易停下:“等等。”
他蹲下身,指着桥墩底部的一道刻痕:“你看这个。”
陈明凑近,只见石缝里被人用刀尖刻了个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川”字,下面画了三道波浪线。
“是我们的人留的。”李栋,“意思是‘安全通道已通,速往西南’。”
“谁留的?”蒋易问。
“不知道。”陈明站直身子,“但能留这个,明上面有人动作了。”
“那就走。”李栋活动了下手臂,“反正躺着也是挨枪子,不如往前奔。”
三人继续前行,身影融入晨雾之郑远处钟楼敲了五下,悠长的钟声飘在半空,像谁在喊魂。
他们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一片桑树林。林中有条道,通向城外。走着走着,蒋易忽然笑了一声。
“你咱仨现在像啥?”
“逃犯。”李栋。
“通缉犯。”陈明补了一句。
“我的是形象。”蒋易咧嘴,“一个肩上流血,一个胳膊挂彩,还有一个满脸油汗,活脱脱三个叫花子。”
“那你闭嘴。”陈明推他一把,“再贫,把你扔粪坑里洗个澡。”
李栋也笑了,笑声牵动伤口,立马皱眉吸气。
他们走出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远处隐约可见铁轨。一列绿漆剥落的火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这车去哪儿?”蒋易眯眼看。
“不知道。”陈明望着火车,“但只要是往西南,就能搭一段。”
“问题是,怎么上去?”李栋问。
“爬呗。”蒋易耸肩,“还能买票不成?”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他们沿着田埂靠近铁道,躲在一处涵洞后面,等火车减速进站。
风从铁轨那边吹来,带着煤灰和机油的味道。陈明摸了摸怀里的驳壳枪,确认它还在。蒋易检查了短刀,刀刃卷了口,但还能用。李栋把破布条重新缠紧,深吸一口气。
火车缓缓停下,汽笛长鸣。
他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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