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嘎吱——嘎吱——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扯开，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最松动的地方。王皓背靠门板，耳朵贴墙，手指已经摸到了皮箱拉链。他没打算跑，这二楼就三间破屋，窗户钉着烂木条，跳下去也得摔断腿。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洛阳铲还在不在——万一真打起来，至少能抡两下。
账簿还塞在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右脚那只倒了灰，左脚磨出的泡刚才蹭破了，现在黏在袜子上，一动就疼。但他没脱，也不敢动。
脚步停在门外。
门把手轻轻拧了一下，没开。外面人顿了顿，又拧了一次，这次用零力。门闩顶着，纹丝不动。
“王老师？”一个低嗓音从门缝钻进来，“是我，叶刘。”
王皓没应。
“你藏的那个本子，我晓得是谁写的。”那人声音压得更低，“佐藤的账，用的是‘Z.t.’开头，拼音缩写，不是英文名。租界码头工人都这么记洋人名字——张t、李，谁家祖上没个洋买办亲戚？”
王皓这才松了口气，手从皮箱上挪开，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昨儿傍晚，我见你从裁缝铺出来，走路带风，可眼神往英租界方向瞟了七回。”叶刘在外头笑了一声，“再，你这种戴眼镜挖土的先生，不为钱不为女人，突然往当铺钻，还能图啥？图那掌柜炖的白菜粉条？”
王皓没笑。他拉开门闩，门开一条缝，叶刘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关严。这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卷到腿，脚上是一双旧胶鞋，鞋尖裂了口，露出半截黑脚趾。脸上有层油汗，像刚干完活。
“你跟踪我？”王皓问。
“不是跟踪，是盯梢。”叶刘摆手，“咱黄包车夫这一行，讲究眼观六路。你前脚进茶楼，后脚就有两个穿灰褂子的蹲街角抽烟。我不跟着，你早被人套麻袋扔江里了。”
王皓没接话，走到角落掀开塌陷的地板，把账簿抽出来，拍了拍灰，摊在一张倒扣的破桌上。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晕染。
“你看这儿。”他指着一行字，“七月十五，收金佛一尊，付款人‘Z.t.’，金额三十银元。表面是典当记录，但付款人署名不合规矩——谁家当东西自己付钱？再，这金佛后来引发枪战，顾宇峰逃了，溃兵火并，你不觉得太巧？”
叶刘凑近看，鼻尖几乎贴上纸面。他忽然伸手，在账簿边缘一抹，指甲刮下一点灰白色粉末，捻了捻，放到鼻下一嗅。
“石灰粉。”他，“有人事后补写的字，用快干墨水，怕洇透纸背，撒了石灰吸湿。这挟Z.t.’，是假的。”
王皓眉头一跳：“你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
“不是故意，是慌。”叶刘摇头，“写的人急着嫁祸，又怕露馅，改得太急。真正的账目不会这样，一笔一划都规整。你看前面几页，连错字都不涂改，直接画叉重写。这挟Z.t.’，笔画浮，落墨轻，明显是后来添的。”
王皓盯着那三个字母，心里一阵发空。他原以为这是突破口，结果是个陷阱。可如果是陷阱，又是谁设的？佐藤？还是另有其人？
“那你刚才你知道接头点……”他抬头。
“我知道。”叶刘点头，“不是从这本假账看出来的，是从真事里扒的。”
他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半张航运时刻表，边角烧焦了，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我在英租界码头扛过三年包，认得值班的老鬼秦三。这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前被人堵在牌馆，我把他的账还了，换了个消息。”叶刘指着表上一行红笔圈出的时间，“每周三晚九点，东瀛商会的货轮靠第三货仓，装卸工全是日本人，不许外人靠近。装卸时间四十分钟，不多不少。可他们阅都是‘考古设备’，哪有这么准的？分明是接头。”
王皓接过时刻表，翻来覆去地看。纸是普通的印刷纸，红笔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但日期没错——今就是周三。
“你怎么确定是佐藤？”他问。
“因为只有他会用‘Z.t.’。”叶刘冷笑，“他在燕大讲学时，签到册上就这么写的。我那时在礼堂外卖瓜子，亲眼看见他拿粉笔写名字：Z.t. Langren。狼人？他倒是挺会起外号。”
王皓终于信了。他把账簿重新塞进怀里，站起身，右眉骨那道疤又开始发痒。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危险临近，脑子却格外清醒。
“咱们得去一趟。”他。
“你疯了？”叶刘瞪眼，“那是英租界，巡捕房的眼皮底下，第三货仓背后就是日本领事馆！你穿一身灰布衫进去，跟举着牌子喊‘我来偷情报’有啥区别？”
“可这是唯一的线。”王皓咬牙，“账簿是假的，但我们顺着这条假线，摸到了真接头。明有人想引我们去。不管是敌是友，我们都不能装瞎。”
“那你打算咋办？冲进去抢箱子？还是蹲屋顶听墙根？”叶刘撇嘴，“咱俩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斤，你那洛阳铲还没人家一根撬棍沉。”
王皓没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积灰的铜钱上。那是他昨捡的，袁大头，边齿磨损，应该是哪个苦力丢的。
他盯着那枚铜钱，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弄套搬运工的衣服？再找个理由，让我混进去？”
叶刘愣了下：“你想当苦力？”
“不，我想当替补。”王皓转过身，“你装卸工全是日本人，那要是有人临时撂挑子呢？码头缺人，肯定要抓壮丁。我可以装成被拉差的，混进去待十分钟，够我看清里面有没有箱子、守卫几人、出口在哪。”
叶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书呆子，心比贼还黑。”
“我没得选。”王皓声音低下来，“我爸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楚简，上面写着‘国宝不可失’。我现在手里攥着一本假账，可我还是得往前走。不然对不起那片竹简，也对不起这身烂衣服。”
叶刘没接这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时刻表，折了几折，塞进王皓的衣兜。
“明早五点，我在码头西口等你。”他，“穿厚点，别戴眼镜，别背这破皮箱。要是看见我吐痰，你就往反方向走。要是我咳嗽三声，你就装肚子疼，蹲下系鞋带。”
“然后呢？”
“然后看我手势。”叶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我指哪儿，你往哪儿滚。”
王皓点点头。他知道这不是玩笑。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都不是靠本事，是靠运气和默契。
“那你今晚干嘛？”他问。
“我去第三货仓附近转转。”叶刘拍拍裤兜，“看看有没有狗，有没有巡逻灯，有没有那种看起来特别不想让人靠近的铁门。顺便……打听下最近谁请病假没上班。”
他完，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
“王老师。”他背对着，“你要真进了货仓，别碰任何写着‘易碎品’的箱子。”
“为什么？”
“因为上次有个搬运工好奇，打开看了。”叶刘声音平平的，“第二他在江边被捞上来，肚子里灌满了水泥，手里还攥着半块石膏面具。”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渐渐消失。
王皓站在原地，没动。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右眉骨的疤，指尖传来粗糙的触福他想起十年前在纪山楚墓，被毒箭擦过的那一瞬间——也是这样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他走回角落，掀开地板暗格，把账簿重新塞进去，又用几块碎砖压住。然后他坐下，脱下左脚的鞋，泡果然破了，脚底一片血肉模糊。他从皮箱里翻出半管凡士林，抹了一点，重新穿上。
窗外，阳光已经移到了对面墙上。街上传来贩的吆喝，卖豆腐脑的，声音拖得老长。一只苍蝇嗡呜绕着他头顶飞，他挥手赶了两下，没打郑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货仓——九点整，第三仓，四十分钟，日本人，搬运工，可能的守卫位置，逃生路线。他一遍遍推演，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低声自语：“叶刘……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摸了摸兜里的时刻表，心想：明五点，西口。
他没再想别的。
楼下的街道空了，风吹起一张废纸，在路中间打了个旋，又贴着墙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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