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黑透了,风从铁桥底下往上灌,吹得人脖子发凉。雷淞然缩着脑袋往河边走,手里拎着个豁口的瓦罐,打算去取点水回来煮野菜汤。他刚从城东那片废墟绕出来,脚底板被碎砖硌得生疼,裤腿上还沾着煤灰和不知道谁家牲口拉的粪。
这破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全是塌了一半的轨道和横七竖澳枕木。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的鞋——左脚那只早开了嘴,露出大脚趾,右脚那只倒是还撑着,就是后跟磨穿了,踩地就打滑。
“真他娘的背。”他嘟囔一句,把瓦罐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拍了拍身上灰,“再穷也不能光脚走道啊,回头被缺成叫花子抓了去清乡。”
话音刚落,桥墩拐角处传来一阵哼唱,断断续续,调子跑得比驴还远。
“……九点钟……第三货仓……四十分钟……”那人一边拍大腿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铁桥下听得清清楚楚。
雷淞然立马停住,耳朵一竖。
这不是白那个醉汉吗?在“醉月楼”嚷嚷什么团长克扣军饷的那个欧建宇?
他探头一看,果然是这家伙。四仰八叉躺在两根废旧枕木中间,脑袋靠着锈迹斑斑的铁轨,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子,脸上红得像刚蒸过的猪肝。嘴里还在嘟囔:“四十分钟……够搬三箱……老子也能混顿饱饭……”
雷淞然心坏了。
这种话能随便往外倒?这是找死呢还是嫌命太长?
他刚想悄悄绕过去装没听见,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咔、咔、咔,听着就来劲儿。
巡逻队来了。
他赶紧蹲下,把瓦罐塞进煤堆里,眼睛死盯着欧建宇那张醉脸。可那位仁兄一点不自觉,翻了个身,居然开始解裤腰带,嘴里喊:“哎哟我憋不住了!谁扶我去尿一泡——”
“你闭嘴吧!”雷淞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手直接捂住他嘴,整个人扑上去压住他身子,差点把他脑袋按进泥里。
欧建宇挣扎两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咧嘴一笑:“雷……雷哥?是你啊……兄弟我正梦见吃饺子呢……”
“梦你个头!”雷淞然压低嗓门,“外头有兵!你想死别拉上我!”
欧建宇眨巴两下眼,突然反应过来,舌头一吐,哇地吐了一口酸水,正好喷在雷淞然鞋面上。
“呕——”他又干呕两声,抱着头哼哼,“谁给我喝的这酒……咋跟刷锅水一个味儿……”
雷淞然顾不上骂他,耳朵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嗓子眼。他一把将欧建宇扛上肩,像扛麻袋似的往桥底深处挪。这家伙个头不矮,一身肥肉沉得要命,雷淞然咬牙切齿,一步一踉跄,差点跪在煤渣上。
“放我下来……我要撒尿……”欧建宇趴在肩上还不消停,伸手乱扒拉,“你不放我,我就尿你脖子里!”
“你尿试试,老子把你扔河里喂王八!”雷淞然低声吼,“再动一下我拿鞋底抽你脸!”
话音未落,一道手电光扫了过来,白晃晃的光柱贴着他们刚才待的地方掠过,照出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煤堆边。
两人顿时僵住。
雷淞然屏住呼吸,感觉背上欧建宇的鼻息喷在自己耳根,热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劣质白酒的馊味。
“有人!”外面传来一声喊。
“那边煤堆有动静!”
“过去看看!”
脚步声立刻加快,朝着这边逼近。
雷淞然眼珠一转,猛地一发力,背着欧建宇滚进一堆废弃枕木后头。刚藏好,就听见几个兵端着枪围了过来,手电光照得四处发亮。
“啥也没有,就几块烂木头。”一个兵用枪托捅了捅旁边的煤车。
“刚才明明听见话声!”另一个。
“你听错了吧?这鬼地方除了耗子还有谁敢来?”
“可地上这脚印……新踩的。”
“兴许是流浪汉捡煤渣的,算了吧,队长了,只要没人破坏铁路就校”
几人嘀咕几句,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雷淞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差点把欧建宇摔下来。
“哎哟我的腰……”他揉着后背,“我上辈子欠你俩的?一个表哥哭抢地,一个兄弟醉得跟死猪似的,我都快成你们家保姆了。”
欧建宇趴在地上,突然抬头,一脸认真:“雷哥……你对我真好……我亲哥都没你这么背过我……”
“少来这套!”雷淞然踹他一脚,“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念叨啥?‘九点’‘货仓’‘四十分钟’,这些词是能随便的?你当这是唱戏报幕呢?”
“我了吗?”欧建宇挠头,“我咋不记得……我就记得喝了碗野菜汤,然后头晕乎乎的……”
“你还喝野菜汤?”雷淞然瞪眼,“谁给你喝的?”
“就桥头那个卖烧饼的老头,今特价,买一送一,汤免费。”欧建宇傻笑,“他还夸我嗓门亮,劝我去唱戏。”
雷淞然一拍脑门:“那是掺了酒的!老头准是拿剩酒兑的汤!你个蠢货,被人下了药都不知道!”
正着,远处又传来哨声。
两人对视一眼,雷淞然二话不,重新把欧建宇往肩上一扛:“走!换个地儿!再碰上他们,咱俩都得进大牢!”
他刚迈步,脚下一滑,左脚那只破鞋直接甩飞出去,啪地一声落在三米开外的泥坑里。
“我操!”他低头一看,坑里黑乎乎一片,还冒着泡。
牛粪坑。
他赤脚踩进去,黏糊糊的温热感瞬间包裹脚底,差点当场跳起来。
“别出声!”他自己先咬牙憋住,一瘸一拐往前走。
欧建宇趴在他背上,突然嘿嘿笑起来:“雷哥,你脚臭了。”
“你再一句,我把你扔粪坑里泡一夜!”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沿着荒轨往前挪,雷淞然走得心,生怕再留下脚印。可欧建宇不省心,半梦半醒之间突然伸手抱住他脑袋,嚷嚷:“驾!驾!马儿快跑!前面有土匪!”
“你才是马!你全家都是马!”雷淞然气得直哆嗦,硬生生被他带偏方向,一头撞上一辆废弃煤车。
哐当!
车轮一震,惊起一群栖息在车顶的乌鸦,“呱呱”叫着四散飞走。
“糟了!”雷淞然抬头,心凉半截。
果然,没过几秒,远处传来喊声:“那边有动静!”
手电光再次扫来。
“跑!”雷淞然咬牙,背着醉鬼撒腿就奔。
可他赤脚踩在碎石和铁屑上,每一步都像踩刀尖。欧建宇还在他背上拍手:“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撞得真响!”
“你他妈是来看热闹的吧!”雷淞然怒吼,拐进一条断轨岔道,发现前面有个排水涵洞,黑黢黢的洞口爬满藤蔓,像是多年没人走过。
也顾不上了。
他弯腰钻进去,里面又矮又潮,头顶滴水,脚下是厚厚的淤泥。他一手扶墙,一手拽着欧建宇,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蹭。
欧建宇突然打了个嗝,紧接着——
“噗——”
一个响屁炸响在密闭空间里,臭得连老鼠都得退避三舍。
雷淞然眼前一黑:“你还能再恶心点吗?”
“不好意思……”欧建宇迷迷糊糊道歉,“我肚子里有气……”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兵的惊呼:“什么东西?怎么一股怪味?”
“是动物!肯定是野猫钻进去了!”
“别管了,这洞通着河沟,脏死了,谁会往里钻?”
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
雷淞然靠在墙上,喘得像拉风箱。他摸了摸脸,全是汗,混着煤灰,成了大花脸。低头看脚,左脚通红,脚心裂了两道口子,沾着粪渣和血丝。
“值了。”他自言自语,“为了救你这条醉命,我下半辈子怕是要瘸着走了。”
欧建宇却突然翻身趴地,对着洞口狂吐,吐得撕心裂肺,最后连胆汁都出来了。
“唉……”雷淞然叹气,走过去,撕下自己衣角,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脏东西。欧建宇额头磕破了,是在桥墩那儿撞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紫黑色的痂。
“你真是个人才。”他一边包扎一边骂,“喝酒不打紧,喝糊涂也不打紧,要紧的是你嘴上没把门的!要不是我路过,你现在已经被拖去审问了!到时候你一句‘我没想’,人家一刀就攮进去了!”
欧建宇抬起泪汪汪的眼,突然一把抱住他:“兄弟……谢谢你救我……你要不是我兄弟,我早就完了……”
“放开!你口水流我脖子上了!”雷淞然挣扎,“再抱我揍你了啊!”
“我不放!你是我亲哥!”欧建宇死死搂着,“我从没爹没娘,村里人都嫌我傻,只有你跟我玩……你还教我认字……虽然我后来全忘了……”
“你再废话我真揍了!”
远处又传来狗吠和哨声,两人顿时不敢再闹。
雷淞然推开他,抹了把脸:“行了行了,别演苦情戏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咱们赶紧走,这洞肯定通到外头,别等他们想起来搜洞。”
他扶起欧建宇,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走。洞内越来越窄,空气潮湿发霉,脚下泥泞不堪。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出口到了。
两人钻出涵洞,迎面是一片开阔野地,田埂蜿蜒,远处河面反着月光,静静流淌。身后铁桥的灯光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总算活着出来了。”雷淞然站在田头,长出一口气。
欧建宇摇摇晃晃站着,突然又抱住他:“雷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乱话了!谁给酒我都不喝!我要做个守口如瓶的男人!”
“你先把裤子提好。”雷淞然指着他的裤腰,“都快掉屁股蛋子了。”
欧建宇低头一看,裤带不知何时松了,赶紧提上来,系了个死结。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雷淞然赤脚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钻心疼,但他没吭声。
他知道,今晚这事不能跟任何人提。尤其是李治良,那家伙一听风吹草动就要哭,保不准吓得连夜回山沟。
至于王皓?更不能。那种人一听“情报”两个字,眼睛就能冒绿光,非拉着你刨根问底不可。
“雷哥……”欧建宇走着走着,突然声问,“你……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嗯。”雷淞然答得干脆。
“那你为啥还要救我?”
雷淞然停下,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是我同村的。村里人可以骂你蠢,可以笑你傻,但要是外人想动你,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欧建宇愣住,眼圈突然红了。
“走吧。”雷淞然推他一把,“再磨蹭就亮了,到时候巡警查早市,看见你这副德行,还以为我们是偷牛贼。”
两人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远处河面飘来一缕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一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芦苇丛,打破寂静。
雷淞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脚,心想:明得去找双鞋。
不然走着走着,脚底板就得长出蘑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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