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的水还在往下流,纸钱早漂没影了。但东靖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脖颈贴着一把刀,凉得像井水顺着脊梁往下灌。
他被拖进巷子的时候正数着兜里的铜板,三十七个,够买两碗阳春面加一碟酱萝卜。刚拐进租界后巷那条窄道,风里忽然没了声,连老鼠都不叫了。然后就是脖子一紧,整个人腾空离地,后脑勺撞上砖墙,眼前炸出几颗金星。
等他看清面前这张脸,心直接沉到裤腰带底下。
宫本太郎蹲在他跟前,膝盖压着他右手手腕,左手握着把短刃,刀尖抵着他喉结,一下一下轻轻点,像是在敲门。
“你,”宫本开口,中文得慢,但字字清楚,“刚才交给谁东西?”
东靖川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刀尖就跟着往前顶半分。
“没……没人。”他声音发抖,“我就出来买夜宵。”
宫本不话,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烟壳,甩在他脸上。烟壳开了,一张炭笔画的草图滑出来,上面歪歪扭扭标着海河口、第三货仓、九点钟方向,还有个红叉。
“这个,”宫本用刀背敲了敲图,“给谁?”
东靖川闭眼,心想完了。这图是他从英国人那儿顺来的,本来打算卖给德源当铺掌柜顾宇峰,结果半路被人截了胡——现在看来,是宫本的人一直盯着他。
他张嘴想编,可话还没出口,宫本已经抽出他腰间那根麻绳,反手就把他两只手腕捆在背后,绳子勒进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宫本站起身,拎起他后衣领,像提一袋米似的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仓库,铁门锈得快散架,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木板。宫本一脚踹开挡路的破桶,把他扔在地上,脚踩他胸口,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左轮,枪管慢慢压上他太阳穴。
“我只问一次。”他,“藏宝图,谁拿了?”
东靖川脑袋嗡嗡响。他知道什么叫日本忍者,戏班里蒋龙过,这种人能贴墙走、能钻狗洞,杀人不带眨眼。现在这主儿拿枪顶着他头,他还真不敢赌对方会不会扣扳机。
他正想开口认栽,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哎哟,这地方也太呛人了,灰都能炖汤了。”
王皓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灰布长衫袖子里,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宫本猛地回头,枪口立刻转向门口。
“你是谁?”他问。
王皓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碎一块玻璃,发出清脆一响。
“我?”他叹口气,“倒霉催的中间人呗。约好十点在这接货,结果来了一地狼藉,人绑着,刀架着,图还摊地上——我哥,你们谈买卖至于动真格的吗?”
宫本眯眼打量他。王皓穿着那身磨毛边的灰布衫,头发乱糟糟,手里拎个破皮箱,活脱脱一个跑单帮的穷酸教书匠。
“你不认识他?”宫本指了指地上的东靖川。
“我干嘛认识他?”王皓翻白眼,“我要的是情报,又不是人。他要是死了,谁给我交差?上头还等着回信呢。”
宫本没松劲,枪口仍指着王皓眉心。
“什么上头?”
“还能有哪个?”王皓冷笑,“利通商行朱姐派我来的,今晚有人要倒卖楚地密件,让我来收尾款。结果倒好,货没见着,先看见你拿枪比划人——你这算哪门子规矩?”
宫本沉默几秒。他确实接到命令,有个线人会在租界后巷交接军火走私图,但没有第三方介入。眼前这人气质不像兵痞,也不像打手,倒真有点学者味儿。
他稍稍放低枪口,但仍戒备。
“图在哪儿?”
“图?”王皓皱眉,“你手上不就一张?”
“假的。”宫本冷声道,“笔迹新,线条乱,比例也不对。真图另有其人。”
王皓忽然笑了,笑得挺丧。
“你还真信有真图?”他,“全汉口七八拨人在找这玩意儿,每人手里都攥张‘真图’。我告诉你,这世道,真东西早烂在土里了,活着的都是复制品。”
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甩在地上。
“喏,你要真图,这是我的副本。原图三后才能取,现在只有这潦草一笔。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撕了它。”
宫本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画得确实粗糙,山形像馒头,河流弯得像蚯蚓,但有几个标记点——比如“龟裂石”“断碑坡”——和他掌握的情报能对上。
他眼神一动。
王皓立刻察觉,趁势往前一步。
“怎么,不敢拿?”他嗤笑,“日本人一向自诩精细,结果连张破纸都不敢碰?还是,你们其实啥都不知道,就靠吓唬人混饭吃?”
宫本瞳孔一缩。
他最烦别人他不懂中国事。他在东京学了十年汉学,能背《史记》,能写楷书,甚至会唱两句昆曲。可每次执行任务,上级总:“别跟他们讲道理,用枪话。”
现在这个人,居然敢当面戳他肺管子。
“你激我也没用。”他咬牙,“我要验证这图。”
“那你押我去啊。”王皓摊手,“反正我也闲着。不过提醒你,我这人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要把我弄死了,下一任中间人可就不这么好话了。”
宫本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外面巷子传来巡更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知道不能再耗。
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这两人,抢图硬查;二是放人监视,等三日后取图时再动手。
前者风险太大。这人既然敢来,身后必有势力。杀一个容易,惹出背后一窝才麻烦。
后者稳妥,但得赌一把。
他终于抬手,冲角落阴影处挥了下。
两个人影从墙边闪出,都是黑衣蒙面,脚步轻得像猫。宫本低声吩咐几句,其中一人上前解了东靖川的绳子,但狠狠推了一把,让他踉跄几步才站稳。
“走。”宫本对王皓,“你们可以走了。”
王皓没动。
“就这么放我们走?”他冷笑,“你知道我这一路多难才摸到这儿?差点被巡捕当成偷渡客抓走,鞋都跑丢一只。你现在让我走,明谁给我报销盘缠?”
宫本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要多少?”
“五十块。”王皓伸出五根手指,“精神损失费。”
宫本从怀里摸出一卷钞票,数也不数,扔过去。
王皓接住,塞进内袋,点点头:“还算懂事。”
他转身扶起东靖川。东靖川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句话不出,只能靠他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皓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宫本。
“对了,”他,“下次别用这种破仓库谈事。又潮又臭,待久撩关节炎。我这身子骨,怕是得躺半个月。”
宫本没理他。
王皓笑了笑,搀着东靖川一步步走出仓库。
外头夜风一吹,东靖川腿一软,差点跪下。王皓用力托住他胳膊,低声道:“别垮,后面有人盯。”
东靖川咬牙撑住,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脚步声在墙上撞出回音。
走了约莫百步,拐进一条岔路,王皓突然把他按在墙角。
“嘘。”
他探头看了一眼,街对面药铺屋檐下站着个人,正是宫本。他没走,手里还捏着那张假图,正借着路灯仔细对照。
王皓收回脑袋,抹了把脸。
“妈的,真阴魂不散。”
东靖川靠着墙,喘得像拉风箱。
“那……那图……”
“假的。”王皓,“我十分钟前在茶馆桌上画的,拿炭笔描的播背面。山是瞎画的,河是凑合的,连地名都是编的——龟裂石?我村后头就有块大石头晒太阳,裂得跟蜘蛛网似的。”
东靖川愣住,随即想笑,可嗓子发紧,只咳出一口浊气。
“你……你就拿这个骗他?”
“不然呢?”王皓耸肩,“我又不是神仙,真图早被马旭东的人盯上了。咱现在能活命,全靠他觉得自己聪明,其实蠢得要命。”
他完,从长衫内袋摸出一枚铜钱,弯腰撬起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把铜钱塞进缝隙,再把砖按回去。
“这是记号。”他低声,“万一他们杀回来,咱们至少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东靖川看着他动作,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不是没挨过打,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可刚才那一刻,刀贴着喉咙,枪顶着太阳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而现在,他活着,站在这条臭烘烘的街上,听着远处不知谁家话匣子放着《四郎探母》,调子跑得离谱。
“王老师……”他哑着嗓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王皓抬头看了看。云层裂晾缝,漏出半颗星星。
“去个能关上门的地方。”他,“我这身衣服沾了仓库的霉味,再不换,真得关节炎。”
他扶起东靖川,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狭窄,两边楼房老旧,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牙的嘴。
最后停在一栋二层楼前。门牌掉了半块,剩下“万国公寓”四个字,漆皮剥落。
王皓摸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楼道灯忽明忽暗。
两人上二楼,进房间。王皓反手插上门栓,把皮箱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东靖川靠墙坐下,手还在抖。王皓给他倒了杯凉茶,他接过来,杯子在手里晃,水洒了一裤腿。
窗外,夜色沉沉。
街对面药铺屋檐下,宫本依旧站着,目光锁在公寓二楼那扇亮灯的窗。
他手中那张假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露出下面“断碑坡”三个歪字。
他没动,也没走。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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