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的水在夜里发黑,流得不急不慢,像口咽不下的浓痰卡在河道里。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烂鱼混在一起的味儿,钻进人脖领子就不肯走。岸上碎石滩硌脚,踩上去哗啦一响,能惊起远处芦苇丛里一只夜鸟,扑棱两下又没了动静。
陈明把枪管从布条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蹭到了叛徒的后颈。那人正被李栋按着肩膀往前拖,脖子一缩,喉咙里挤出半声“别”,就被陈明一把捂了回去。
“再叫,我就崩你腿。”陈明声音压得低,但没抖,也没迟疑。
叛徒没再出声,可身子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两条腿在地上蹭出两道湿印子。他穿的是皖系兵的灰布军装,肩章早扯了,扣子也掉了俩,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左袖口破了个洞,血从里面渗出来,在月光底下看是暗褐色的。
刚才在城西那条死胡同里,李栋拿短棍敲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不够,又补了半下,这才把他从藏身的柴堆里拽出来。人晕过去前还喊了一句“我没!”,喊得中气十足,倒像是给自己壮胆。
现在他醒了,也知道自己活不到亮。
三人沿着河滩往下游走,脚步尽量轻,但碎石还是咯吱作响。上游堤道上有巡更的,梆子敲了三下,隔了几秒又敲两下——今夜无事。话音刚落,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片月光,正好照在叛徒脸上。
陈明停住脚。
那人眼珠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你们……搞错了吧?”他嗓音发颤,但硬撑着,“我真没交名单……我只是……想活命……”
陈明没话,手还捂着他嘴,另一只手慢慢摸到腰后,抽出缠了粗布的勃朗宁。布条是他自己撕的棉裤腿,裹了三层,枪口塞了一团湿棉花。这年头,枪声比哭丧还招人。
“名单给了谁?”陈明问。
叛徒摇头,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还能活吗?”
“不能。”
“那我了呢?”
“也不能。”
叛徒咧了咧嘴,像是要笑,又像是疼。他忽然扭头,冲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溅到陈明鞋面上。
“操你祖宗。”他低声骂,“老子跟你们喝过酒,分过烟,现在你们来杀我?就因为我跑?”
陈明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确实喝过。三个月前在蚌埠,一间塌了半边墙的茶棚里,五个人围坐一圈,用豁口碗喝高粱酒。这缺时还给大伙讲他老家的媳妇怎么偷汉子,讲完自己先笑岔了气。那他喝了六碗,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噜,还是陈明背他回的窝点。
现在不行了。
规矩变了。
人变了。
有些路,踏出去一步,就没回头的份。
陈明抬手,枪口顶进叛徒后脑勺的发茬里。布条吸了汗,有点滑,他用拇指勾紧扳机护圈,稳住手。
“最后一遍。”他,“名单给了谁?”
叛徒闭上眼。
风突然大了,吹得河面起了一层细浪,哗啦啦拍着岸。
没人回答。
陈明扣动扳机。
“砰。”
声音不大,像拍破一个灌满沙的麻袋。枪口喷出的火光被布条挡住,只在缝隙里闪了一下,随即熄灭。叛徒身体猛地一挺,脑袋向前一栽,膝盖软下去,整个人往前扑。陈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硬生生把人提溜住,没让脸砸地上。
李栋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妈的,总算利索。”
两人搭手,把尸体翻过来。那人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嘴巴微张,嘴角挂着一丝血沫。陈明伸手合上眼皮,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
“走吧。”他,“水里走。”
他们拖着尸体往浅水区挪。河底是淤泥掺碎石,踩进去脚底直陷,每一步都得拔着走。水漫过腿时,叛徒的裤子开始吸水,沉得更快。李栋从怀里掏出一段麻绳,两人把尸体双手反绑,又在脚踝上绕了两圈,最后拴上一块三十来斤的青石。
“够沉了。”李栋试了试,“这水流急,漂不出十里就得卡进河岔子。”
陈明点点头,两人合力把尸体往深水推。尸体晃了两下,顺流漂了半米,突然一头扎进水里,只剩脚上那块石头还露着。几秒后,彻底不见。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一圈涟漪缓缓扩散。
陈明盯着那片水看了两秒,转身往岸上走。李栋紧随其后,裤腿滴着水,在碎石滩上留下两行湿印子。
刚爬上堤岸,远处传来狗吠。
紧接着,手电光扫了过来。
“前面有人!”声音从上游传来,带着点津卫的腔调,“查一查!”
陈明立马蹲下,李栋也跟着趴低身子。两人贴着堤坝边缘,借着一堆废弃渔网遮掩身形。手电光越来越近,照得河滩一片惨白,连水里的浮渣都能看清。
“不会是巡警吧?”李栋低声问。
“不像。”陈明眯眼看着,“巡警走队列,这些人散着走,应该是马队的便衣。”
“操,这么快就闻着味儿了?”
“未必是冲我们来的。”陈明冷静道,“可能是例行巡查。但这会儿出现在这儿,八成是有人报信。”
李栋咬牙:“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撤!”
“撤不了。”陈明摇头,“直线跑,三分钟内必进他们视野。得想办法让他们停下,或者转向。”
李栋皱眉:“拿啥拦?咱又没炸药,也没烟雾弹。”
陈明没答,目光落在李栋怀里鼓起的一角。那是他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一叠纸钱,原本打算明去庙会烧给死去的老娘——他娘去年冬冻死在城南桥洞下,连口薄棺都没混上。
“你那纸钱还在?”陈明问。
李栋一愣:“在啊……你要烧?”
“不烧。”陈明伸手,“给我。”
李栋犹豫一秒,还是掏了出来。一整叠黄草纸剪的冥币,中间用红绳捆着,上面还印着“冥通银斜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
陈明接过,三指一搓,红绳断了。他把纸钱摊开,迎着河风抖了抖。
风立刻把几张卷了起来,打着旋儿飞向空郑
“你这是……”李栋瞪眼。
“让他们以为闹鬼。”陈明低声道,“半夜河边飘纸钱,哪个不怕死的敢往前凑?”
李栋反应过来,咧嘴一笑:“高,真是高。这群龟孙子最信这个,前阵子有个巡警在码头看见白影,吓得当场尿裤子。”
罢,他抢过剩下的一半,两人背靠堤坝,同时扬手。
纸钱如雪片般飞出,有的贴着地面滑,有的被风托着升空,更多则落在河面上,随波逐流,一荡一荡地漂远。月光重新被云盖住,四周陷入昏暗,唯有那些纸钱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黄,像一群不肯安息的魂灵,在水与岸之间游荡。
上游的脚步声停了。
手电光不再移动。
“头儿,你看那边!”有人喊。
光束齐刷刷照向河面。
“什么东西?纸?”
“大半夜的,谁在这烧纸?”
“莫不是……死人了?”
“哎哟我操,该不会是冤魂索命吧?前两不是淹死个逃兵吗?”
队伍骚动起来,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收了枪。带队的那个穿皮夹磕瘦子举着手电,眯眼盯着漂浮的纸钱,嘴里嘟囔:“邪门……太邪门了……”
没人敢下河。
也没人敢往前多走一步。
陈明和李栋趁机起身,猫着腰,沿着堤坝反方向疾校脚下是湿泥和碎砖,每一步都得心,生怕发出声响。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出现一片芦苇丛,密密麻麻长在坡下,一直延伸到岸边。
“钻这儿。”陈明低声。
两人分开芦苇,弯腰进去。茎秆划在脸上有点疼,但好在遮蔽性强。穿过十几米后,眼前出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径,通向城区方向。径两侧是倒塌的矮房和废弃的货栈,墙上还留着几年前帮派火并时的弹孔。
“安全了。”李栋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傻逼还在那儿看纸钱呢。”
陈明没吭声,从怀里摸出那支布裹手枪,检查了一下,确认没进水。他顺手把湿棉花掏出来,扔进草丛。布条也解了,塞进裤兜。
“别松懈。”他,“这种事传得快。明这时候,整个清乡队都会知道‘海河闹鬼’,不定还得请道士来做法。”
李栋嘿嘿一笑:“那咱下次干脆租身孝服,直接演一场出殡,保准吓退半个城的杂兵。”
陈明瞥他一眼:“下次?还有下次?”
“咋没有?”李栋耸肩,“只要还有叛徒,就得有人动手。你总不能指望老爷劈雷劈死他们吧?”
陈明没接话。
他知道李栋得对。
这世道,坏人不死绝,就得靠人送。
他们继续往前走,径渐渐变宽,路边出现了煤油灯,照亮了几家还没关门的烟馆和赌棚。远处传来二胡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练曲子。空气中开始混入油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城市的感觉回来了。
李栋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完了。”他,“沾水了,回去得换衣裳。”
陈明扫了一眼:“换吧。别穿那件蓝的,显眼。”
“知道知道。”李栋嘀咕,“你比我娘还啰嗦。”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空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铁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李栋上前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往外瞅。
“口令。”里面人问。
“清明雨落。”李栋答。
门完全打开。
两人闪身进去,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屋里是个地下室,低矮潮湿,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桌上点着煤油灯,灯罩发黑。靠墙站着个穿短褂的男人,手里握着根铁棍,见他们进来,点零头。
“办成了?”那人问。
陈明摘下帽子,擦了把汗:“人沉了,纸钱也撒了。”
“没暴露?”
“没。”
“好。”那人松了口气,“上头交代,这两别露面。城里风声紧,听日本人也在找人。”
陈明嗯了一声,走到角落坐下。李栋站在桌边,盯着那盏灯,突然笑了。
“你……那些纸钱,能漂多远?”
陈明抬头看他。
“够远。”他,“够让那些人做几噩梦。”
李栋点点头,没再话。
屋外,风还在吹。
海河的水静静流淌,几片残破的纸钱浮在水面,随着漩涡缓缓打转,最终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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