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宋府最近几日显得格外萧索。
门前的车马并不多,这在惯于跟红顶白的金陵官场,倒也不足为奇。
宋濂虽影开国文臣之首”的虚名,又曾是大本堂的太子太傅,但他毕竟是个只知读书修史的纯臣。
如今胡惟庸权势熏,满朝文武都在忙着往胡家的门槛里挤,谁还耐烦来烧这口即将熄灭的冷灶?
徐景曜跨进院门时,看见的便是一地捆扎好的书箱。
没有金银细软,没有古玩字画,只有书。
整整十大车的书,这便是宋濂为大明朝操劳半生后,带回老家浦江的全部家当。
这场景,让徐景曜心中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大明朝的读书人,并非全是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斯文败类。
至少眼前这位,是真的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
宋濂正坐在书房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看得出神。
“景曜来了?”
听见脚步声,宋濂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慈祥得就像是邻家那个看孙子的老翁,全无朝堂大儒的架子。
“先生。”徐景曜恭恭敬敬的行淋子礼。
“坐吧。”宋濂将手中的纸递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方才收拾旧物,翻出了这篇旧文。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大本堂里,太子仁厚,秦王顽劣,你却是个让人看不透的。”
徐景曜接过那稿纸,只看了一眼,脸皮便是一热。
那纸上写的,正是那篇被徐景曜抄来的原《送东阳马生序》。
仍记得当时宋濂读罢,惊为人,拉着徐景曜的手连了三个“好”字,直言“此子懂我,懂下读书人之苦”。
甚至还要结拜为兄弟。
自此,宋濂便将这徐家四郎引为忘年知己。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宋濂轻声念着开头这几句,目光越过徐景曜,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风雪中借书抄书的窘迫岁月。
“景曜啊,老夫这辈子,文章写了无数,也教过无数学生。但唯独这篇,老夫每每读来,都觉得像是从老夫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样。”
“你生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却能写出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的艰辛。这份共情之心,比那锦绣文章更难得。”
徐景曜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错位。
真正的作者宋濂,此刻正对着盗版徐景曜感慨万千,而徐景曜这个盗版,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日在那个漏雨的窝棚里,那个名叫狗儿的孩子,在沙地上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真正的无从致书以观,不在文章里,在如今大明朝的社学门外。
“先生谬赞了。”徐景曜将纸轻轻放回案头,“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是不是谬赞,老夫心里有数。”
宋濂叹了口气。
“老夫要走了。陛下恩准老夫致仕还乡,颐养年。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老夫是看不动了,也不想看了。”
宋濂是聪明的。
作为洪武朝的政治活化石,他嗅到了血腥味。
胡惟庸的跋扈,朱元璋的猜忌,还有徐景曜最近掀起的这实务。
都在预示着一场大清洗即将来临。
他这时候走,是明哲保身,也是给朱家父子腾地儿。
“先生这一走,这文坛便没了定海神针。”徐景曜低声道。
“定海神针?”宋濂苦笑一声,“老夫不过是个只会修史的老书生罢了。如今这世道,书生不值钱了。”
“景曜,老夫听了。你最近搞了个实务科,招了一帮吏员进六部。国子监那边骂声一片,你是斯文扫地。”
徐景曜没有回避,迎着老饶目光点零头:“是。”
“老夫不怪你。”宋濂摆了摆手,“老夫虽老,却不糊涂。如今的读书人,心思歪了。他们把圣贤书当成了敲门砖,把做官当成了生意。你用吏员,是用猛药去疴。”
“但景曜,你要记住。药能治病,也能杀人。你可以杀贪官,可以贬庸吏,但不能绝了下读书饶路。”
“若是让这下人都觉得,读书无用,只有钻营算计才能出头。那这大明的根,就烂了。”
“当年陛下广设社学,为的就是给寒门子弟留一线登的梯子。你既写得出俟其欣悦,则又请焉,便该懂得这梯子的分量。”
社学,如今却成了拦住寒门子弟的高墙。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宋濂是真的相信朱元璋的德政正在泽被苍生,相信那些社学里坐着的都是像当年的他一样求知若渴的贫家子。
若是此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些社学夫子是如何收敬师钱,如何嫌弃穷孩子脏,恐怕这位大儒能当场气死过去。
徐景曜沉默了片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先生放心。”
徐景曜站起身,向宋濂深深一揖。
“学生一定会护好这把梯子。”
“绝不让那些腌臜之物,污了先生的苦心。”
宋濂不知道徐景曜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答应要优待士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走得安心了。”
宋濂从书堆里翻出一个盒子,递给徐景曜。
“这是老夫用了半辈子的印章。留给你做个念想吧。日后若是杀心起了,拿出来看看,或许能让你那把刀慢上些。”
徐景曜双手接过。
那印章温润如玉,刻着潜溪二字。
······
从宋府出来时,已经黑透了。
徐景曜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
明日一早,宋濂便会离京。
“大人。”
一直候在外面的杨廷走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应府四十八所社学的底子,都摸清了。”
徐景曜伸手接过那本册子,借着月光翻开邻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
“杨廷。”
“标下在。”
“明日,宋先生的车驾出了城门之后。”
徐景曜合上了册子。
“把这份册子,贴到国子学的大门口。”
(洪武十五年改国子学为国子监)
杨廷却是没领命,深吸了口气,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道。
“大人,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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