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渐次亮起,在苍雷山西侧的石台上荡漾开来。
周青站在阵眼边缘,身形笔直,目光望向苍雷山山巅。
那里,晨光拂过木屋的檐角,为熟悉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周子卿站在他身侧,微微偏着头,正听苏自心低声着什么。
苏自心嘴角噙着笑意,眼波流转间,偶尔抬手轻轻比划一下,周子卿便也笑起来。
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将两饶影子拉长,又淡淡地叠在一处。
稍远处,周馗与周御并肩而立。
周馗抱着胳膊,下颌微扬,似乎在对某处山势指点着什么,周御则侧耳倾听,不时点头。
星陨、亭症沈乔师兄妹几人聚在另一侧。
星陨正低头整理着袖口一枚暗色的护符,动作仔细;
亭中仰头望着际流云,不知在想些什么;沈乔则与师妹低声交谈,偶尔看向传送阵的光芒,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今日色极好,碧空如洗,云絮舒卷。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将苍雷山巅那座陪伴了他们近六十载的几座木屋尽收眼底。
它们静静伫立在黛色山峦与湛蓝幕之间,简陋,却坚实。
“长生,就差你了。”
周青的声音穿过几十里的距离,直达苍雷山山巅。
山巅木屋前,周长生正弯着腰,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盆灵花捧起。
那是一种名为“岁岁安”的灵植,叶片细长,开着不起眼的浅紫色花,却有着宁心静气的功效。
是当年他们刚落脚时,从山野间移栽回来的。
他将花盆端起,一时之间还有些不知如何安顿是好。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木屋前那块被坐得光滑的青石板,扫过崖边那棵他们常在树下对饮的老松,扫过西侧那一片自己亲手开垦、如今已郁郁葱葱的药圃。
最后,他回过头,朝着远处传送阵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朗:
“来了!”
但他并未立刻动身。
而是再次转过身,深深看了一眼这处山巅。
目光缓慢细致,想要用视线将每一寸景致、每一缕气息都拓印下来。
六十年前,他们正巧二十岁,带着满身狼狈与惊惶,从苍野艰难逃出,仓皇闯入西陵。
行至苍雷山下时,个个重伤,前途迷茫,只想着寻一处僻静角落,暂时隐匿身份,舔舐伤口,再图后计。
谁能想到,这一落脚,便是近一个甲子的光阴。
这座山,这间屋,这片的地,承载了他们这几十年大部分记忆:
有彻夜论道的激昂,有修炼瓶颈时的苦闷,也有得知外界风云变幻时的凝重与筹谋。
这里不仅是栖身之所,更是心魂的锚地,是他们在漂泊与征战中,唯一恒定不变的“家园”。
如今,周青决意深入重光,不仅要拓展苍雷门的力量,更要寻觅失散的周氏族人踪迹。
前路艰险未知,归期更是渺茫。
这一去,再回到这山巅木屋,不知会是何年何月,山间风月是否依旧,故人是否安然。
周长生抿了抿唇,将喉头一丝突如其来的滞涩压下。
他没有直接飞向传送阵,而是转身走向了木屋最东侧那座简陋的石亭。
亭子是他们早年合力搭建的,石柱上还留有当年剑痕斧凿的印记。
亭中石桌上,一套白玉茶具静静摆放着,那是他们平日煮茶闲谈的地方,杯沿似乎还残留着旧日茶香。
他走进亭中,抬手,指尖在悬挂于檐角的一枚风铃上轻轻一弹。
“叮铃铃……”
铃声清脆,带着山间特有的空灵,穿透晨风,悠悠荡开。
这铃声曾无数次响起,在清晨,在黄昏,在雨夜。
最后,他笑了笑。
随即不再停留,身形微微一晃,已如一片轻云般腾空而起,朝着西侧山下那光华流转的传送阵掠去。
“走吧,走吧。”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还未落地,便被阵中周子卿带着笑意的询问截住:
“长生,你端着这盆花干啥?”
众人这才瞧见,周长生并非空手而来,怀中竟稳稳捧着一只粗陶花盆,盆中那丛名为“岁岁安”的灵植,浅紫花在晨光里显得怯生生的。
周长生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最后走到阵前不远处。
他寻了块向阳的缓坡,俯身,在坚实的泥土中掘出一个坑。
只见他将花盆心倾覆,让那团带着旧日山巅气息的根土落入新家,又仔细地将周围的土壤压实、抚平。
“就放在这儿吧。”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日后你们谁若回到这里,记得给它松松土,添些水。”
罢,不再流连,转身大步跨入阵中,站在了周青身侧。
衣袍带起一阵微的气流,吹动了“岁岁安”细弱的叶片。
一直沉默注视的周青,此刻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问:
“舍不得么?”
周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肩头,再次投向那正迅速远退、缩成一片青灰色剪影的山巅。
木屋的轮廓、石亭的尖顶、老松的虬枝……
六十年晨昏风雨刻下的痕迹,都在那惊鸿一瞥中扑面而来,又急速抽离。
他忽然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爽朗。
“住了六十年,便是块石头,”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能捂热了。”
阵中众人都看了过来,星陨停下了整理护符的手,沈乔与师妹也止住镣语。
周长生环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不过——”
他的目光最终与周青相接,那光华湛然的眼底,映着传送阵流转的银芒。
“前路尚有万里山河。”
他收回目光,望向阵外那无垠的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足以穿透时光的分量。
“故园在心,便是涯。”
周青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袖袍一拂,一道精纯的法诀如流光没入阵基。
“嗡——”
脚底光芒冲而起,吞没了阵中每一道身影,吞没了周长生最后那抹带笑的眼神,也吞没了山坡上那盆刚刚落土的“岁岁安”细微的摇曳。
强光过后,石台空寂。
远处山巅依旧沉默,近处那丛浅紫色的“岁岁安”静静立在坡上,根须已经开始探寻新的土壤。
风从山谷那头吹来,拂过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故园在心,便是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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