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舀水声停了。
船夫老白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舱底的水不再往上涨,虽然还在渗,但速度慢了许多。他喘着粗气,望向舱口:“秦先生,船撑不住了。得靠岸修整。”
秦怀谷走到破窗前。
窗外河水浑黄,两岸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里是黄河中游,距离魏秦边境还有百余里。河道在这里分叉,一条向东南通往楚国,一条向西南通往秦国。
他看了很久。
“不能靠岸。”他。
老白一愣:“可这船……”
“船能撑多久?”
“最多……再漂半日。”
“够了。”秦怀谷转身,看向舱内众人。
卫鞅还握着那枚雪花玉符,指节发白。白雪站在他身旁,脸上泪痕已干,神色恢复平静。荧玉收起了短剑,正从腰间革囊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
“魏王不会罢休。”秦怀谷,“公子卬吃了这么大亏,必定调集更多人手。我们现在靠岸,等于自投罗网。”
荧玉将地图铺在货箱上:“从这里到秦境,还有三个渡口,七处关卡。魏国若发海捕文书,沿途必有盘查。”
“所以不能走陆路。”秦怀谷手指点在地图上,“也不能继续乘这条船——目标太大。”
白雪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那该如何?”
秦怀谷的目光在她和卫鞅之间扫过。
“分头走。”他。
舱内安静下来。
河风吹进破窗,带着水腥气。船身微微摇晃,货箱里的粟米袋发出沙沙声响。
“如何分?”卫鞅问。
秦怀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
“第一条,大张旗鼓。”他的指尖落向东南方向,“组织一支车队,打着白氏商社的旗号,浩浩荡荡往楚国去。车上多装货物,多带人手,故意露出破绽——让追兵以为,卫鞅就在其郑”
白雪眼睛一亮:“我去。”
“你不能去。”秦怀谷。
“我能。”白雪语气坚决,“白氏商社的旗号,只有我能用。我若不在车队里,魏国探子一眼就能看穿。”
“太危险。”
“不危险。”白雪摇头,“魏王再想抓人,也不敢公然扣押白氏商队。白氏每年缴纳的赋税,养着魏国三成武卒。他若动我,魏国商路立时崩盘。”
她顿了顿:“况且,车队里本就没有卫鞅。他们就算追上,搜遍车队,也只能放校”
秦怀谷盯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第二条路。”他的手指移向西南,沿着渭水方向,“悄无声息。只带两三人,扮作行商,乘船昼伏夜出。不走官道,不走渡口,专挑荒僻水道。”
他看向卫鞅:“你走这条。”
卫鞅沉吟:“易容?”
“要易容。”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个瓷瓶、几包粉末、几支细毛笔。“我在陇西时,跟一个西域商人学过些手段。”
他走到卫鞅面前,伸手托起对方下巴,仔细端详。
卫鞅下意识想避开,又忍住。
“肤色要暗些。”秦怀谷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些褐色的膏体,在掌心搓匀,抹在卫鞅脸上。“颧骨要凸些。”他用指尖蘸取另一种膏体,在卫鞅颧骨位置轻点揉按。
膏体带着药草气味,触感微凉。
卫鞅闭着眼,任由秦怀谷在脸上涂抹。他能感觉到膏体在皮肤上化开,细微的调整着轮廓。
“眉毛要散。”秦怀谷换了支细毛笔,蘸了某种深色粉末,轻轻扫过卫鞅眉梢。“眼神要浊。”他从另一个瓷瓶倒出几滴液体,滴在指尖,抹在卫鞅眼角。
液体微微刺痛。
卫鞅睁开眼时,荧玉倒吸一口凉气。
镜中的脸陌生至极——肤色暗黄,颧骨高耸,眉毛稀疏散乱,眼角下垂。原本清癯锐利的士子面容,变成了饱经风霜的行商模样。
连气质都变了。
卫鞅活动了下脸部肌肉。膏体已经凝固,像是第二层皮肤,贴合自然,不影响表情。
“这是什么手段?”他问。
“西域的易容术。”秦怀谷收起瓷瓶,“能维持七日。七日后,用温水浸透,轻轻揭下即可。”
他又取出几样东西。
假须。粗硬的麻丝制成,用树胶贴在唇上和下颌。发套。花白的头发,梳成常见的商贾发式。粗布深衣。褪了色的靛蓝色,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细微的补丁。
卫鞅换上衣服,戴上发套,贴上假须。
镜中的人,已看不出半分卫鞅的影子。
“你自己也需改变。”白雪看向秦怀谷。
秦怀谷点头。他取出另一个皮囊,手法更快。深色的膏体抹在脸上,调整颧骨和下颌线条。眉毛加粗,眼角添上细纹。又取出一撮灰白假发,掺进自己发间。
不过一盏茶工夫,那个青衣磊落的秦怀谷不见了。镜中是个四十余岁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眼角有风霜痕迹,像是常年在外的行商护卫。
荧玉也换了装束。她卸下玉佩,摘下耳饰,将长发挽成简单的妇人髻。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扮作商队厨娘的模样。
“还缺两人。”秦怀谷看向舱外。
老白和另一个船夫走进来。
“我要两个最精干的护卫。”秦怀谷,“懂驾船,识水路,能搏杀,口风紧。”
老白想了想:“老陈和阿勇。老陈跟我跑黄河二十年,哪里有水匪,哪里有暗礁,他闭着眼都知道。阿勇是退伍武卒,河西打过仗,手底下硬。”
“叫他们来。”
片刻后,两个汉子走进船舱。
老陈五十来岁,精瘦,眼睛像鹰。阿勇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左手缺了根指——那是战场留下的。
秦怀谷打量两人,点头。
“有趟活。”他,“送两个人去秦国。不走官道,不走渡口,专走荒僻水道。昼伏夜出,见人就避。可能遇上追兵,可能遇上水匪。酬金十倍,但可能会死。”
老陈咧嘴笑了,露出黄牙:“秦先生救过俺儿子的命。这条命,先生随时拿去。”
阿勇没话,只是抱拳。
“好。”秦怀谷取出四套粗布衣服,“换上。从此刻起,你们是行商护卫。我是掌柜,这位是账房先生。”他指了指易容后的卫鞅,“这位是内眷。”指向荧玉。
四人迅速换装。
那边,白雪也开始安排。
她走出船舱,来到甲板。船已经漂到一处河湾,水流缓慢。岸边有片芦苇荡,隐约可见白氏商社的旗号——那是预先安排接应的人。
白雪打了个手势。
芦苇荡里划出三艘船。每艘船上五六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白氏商社的号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周。他跳上货船,看见白雪,连忙行礼:“姐!”
“周叔,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管事,“二十辆辎车,五十匹驮马,八十个伙计。车上装满了蜀锦、齐纨、楚漆,都是值钱货。按您的吩咐,每辆车上都插着白氏大旗。”
“护卫呢?”
“四十名护院,都是好手。还迎…”周管事压低声音,“按您先前的密信,我在车队里安排了一辆特别的篷车。车窗挂着厚厚的帘子,车辕加固过,看起来像是载着重要人物。”
白雪点头。
她转身回到船舱,将计划告诉众人。
“二十辆辎车,五十匹驮马,八十个伙计,四十名护卫。”她,“车队会大张旗鼓往东南走,过陈城,入楚境。沿途会在驿站歇脚,在酒肆打尖,故意泄露行踪。”
她看向秦怀谷:“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入夜。”秦怀谷,“你们先走。车队一动,追兵必会被吸引。我们趁夜色下水,沿渭水支流西校”
“在哪里汇合?”
“不汇合。”秦怀谷,“你们入楚境后,在郢都白氏货栈停留三日,然后分散返回安邑。我们直入秦境,到栎阳。”
白雪沉默片刻。
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好。”她。
计划已定,众人开始最后准备。
白雪带着周管事出了船舱,去安排车队事宜。老陈和阿勇检查船,备足干粮清水。荧玉将重要物件打包——卫鞅的竹简、秦怀谷的铁牌、少量金饼和刀币。
秦怀谷和卫鞅站在破窗前,望着窗外河水。
“怀谷兄,”卫鞅忽然开口,“若此番入秦不成……”
“会成的。”秦怀谷打断他。
“我是如果。”
秦怀谷转过头,看着易容后那张陌生的脸。只有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执拗。
“若不成,”秦怀谷,“我带你杀出来。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卫鞅笑了。
笑容牵动脸上的膏体,有些僵硬,但眼中的光暖了起来。
黄昏时分,车队准备好了。
二十辆辎车在岸边排成长龙,每辆车上都插着白氏商社的黑色大旗。驮马喷着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伙计们忙着捆绑货物,护院们检查兵器。
白雪换上了一身华服。月白色曲裾深衣,外罩锦绣斗篷,发髻高绾,插着金步摇。她站在车队最前方那辆华盖马车旁,像个真正的商社掌事。
周管事跑过来:“姐,都妥了。”
白雪点头。
她转身,望向河面上那艘破旧的货船。
秦怀谷站在船头,也望着她。
隔着百余步距离,两人对视片刻。
白雪抬手,挥了挥。
秦怀谷点头。
没有告别的话。该的,都过了。
“出发!”白雪登上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烟尘。驮马的嘶鸣、伙计的吆喝、车轴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喧嚣。黑色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夕阳将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怀谷站在船头,看着车队远去。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道路拐弯处,他才转身。
“准备下水。”
老陈和阿勇已经将船推到河边。那是艘普通的渔船,长不过两丈,宽不足五尺,篷布破旧,毫不显眼。船上堆着渔网、木桶,看起来就像寻常渔家夜捕的船只。
荧玉先上船,将包袱放在舱底。卫鞅跟着上去,坐在船郑秦怀谷最后登船,解开缆绳。
老陈撑篙,船缓缓离岸。
阿勇坐在船尾,手握船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河面。
色渐渐暗下来。
船驶入河道,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漂向西南方向。
岸上,车队扬起的烟尘还未散尽。
河里,船已经隐入暮色。
分兵已成。
诱饵撒出去了。
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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