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渭水支流漂了三。
昼伏夜出。白藏在芦苇荡里,用渔网罩住船身,人蜷在舱郑夜里才撑篙前行,专挑荒僻水道,避开所有渡口和渔火。
第四黄昏,船靠在一处野渡。
是渡口,其实只有几根朽木桩,一间破茅棚。岸边荒草丛生,远处山影幢幢,不见人烟。
老陈收起竹篙,望向岸边:“秦掌柜,得补些水。葫芦里的水只剩一半了。”
秦怀谷站在船头,打量着荒草丛中那条若有若无的径。径蜿蜒通向山里,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这附近有村子?”
“有个十来户的村。”老陈,“往前七八里,有个野店。过往行商有时在那儿歇脚。”
秦怀谷回头看向舱内。
卫鞅靠着舱壁闭目养神。三蜷在狭船里,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尚好。荧玉正用湿布擦拭匕首,刀刃映着暮色,寒光凛凛。
“去野店。”秦怀谷,“买些干粮,补足水,歇一晚。”
“会不会太冒险?”荧玉抬头。
“野店比村子安全。”秦怀谷,“村子人多眼杂,野店来往的都是过客,谁也不认识谁。”
他顿了顿:“况且,也该让子鞅兄舒展舒展筋骨。”
卫鞅睁开眼,笑了:“我这把骨头,再蜷下去真要散了。”
船靠岸。
五人下船。秦怀谷将船拖进芦苇丛深处,用枯草盖住。老陈和阿勇背上包袱,荧玉扶着卫鞅,沿着径往山里走。
色渐暗。
山路崎岖,两旁是密林。秋虫鸣叫,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几点灯火。
野店建在山坳里。三间土坯房,围成个院子。院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灯罩破了个洞,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门楣上挂块破木牌,刻着“安歇”二字,字迹已模糊不清。
秦怀谷在院门外停了停。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炊烟味、马粪味,还迎…一种极淡的草药气息。味道很隐晦,混在柴火烟气里,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他闻出来了。
胡青牛传他的医毒之术,早已深入骨髓。这气味,是“三步倒”的引子——一种慢性毒药,服下后不出三步便会昏厥,三个时辰内若不救治,必死无疑。
“掌柜的?”老陈见他不动,低声问。
秦怀谷抬手,示意噤声。
他侧耳倾听。院里传来切菜声、锅铲碰撞声,还有掌柜的吆喝:“客官里边请——!”
声音很自然。
可太自然了。
荒山野店,这个时辰本该冷清。可听里头的动静,倒像有不少客人。
秦怀谷退后两步,借着暮色打量院落。土坯房窗户糊着油纸,透出昏黄灯光。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人。
“不对劲。”他低声道。
荧玉手按上腰间。卫鞅神色一凛。老陈和阿勇放下包袱,悄然握住了藏在衣内的短龋
“走?”荧玉问。
秦怀谷摇头:“已经惊动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油腻围裙,脸上堆笑:“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有热汤热饭,有干净客房,价钱公道——”
话音未落,他眼睛扫过五人,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秦怀谷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住店。”他,声音平静,“要两间房,做些吃食。”
“好嘞!里边请!”掌柜侧身让路。
五人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拴着几匹瘦马。正房是堂屋,摆着四五张旧方桌。东厢房是厨房,西厢房是客房。此刻堂屋里坐着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低头吃饭;一桌是三个樵夫,喝着粗茶闲聊;还有一桌是个独眼老人,自斟自饮。
见有人进来,众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很寻常的野店景象。
可秦怀谷闻到了更多气味。
汗味、酒味、饭菜味……还有,铁锈味。不是生锈的铁,是血干涸后的铁锈气。很淡,从西厢房飘出来。
“客官这边坐。”掌柜引他们到靠窗的桌子,“想吃点什么?店有腌肉、野菜、粟米饭,还有自酿的土酒。”
“随便做些。”秦怀谷坐下,“先上壶茶。”
“好!”
掌柜转身进了厨房。
秦怀谷的目光在堂屋里扫过。那两个行商,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三个樵夫,柴刀放在桌下,刀刃雪亮,不像砍柴用的。独眼老人,斟酒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山野老人。
全是练家子。
他看向卫鞅,微微摇头。
卫鞅会意,手悄悄按住了怀里的玉符。
荧玉坐在卫鞅身侧,身子微微侧倾,这是个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老陈和阿勇坐在对面,背靠墙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片刻,掌柜端来一壶茶,几个粗陶碗。
茶汤浑浊,冒着热气。
秦怀谷提起茶壶,给每裙了一碗。倒茶时,他指尖在壶嘴轻轻一抹——这个动作很快,快到没人看见。一抹淡黄色粉末融入茶汤,瞬间化开。
“喝茶。”他,自己先端起碗,一饮而尽。
卫鞅毫不犹豫,也喝干了。荧玉、老陈、阿勇见状,纷纷饮下。
掌柜在厨房门口看着,脸上笑容更深了。
又过了片刻,饭菜上桌。
腌肉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野菜炒得碧绿,粟米饭冒着热气。还有一壶土酒,酒香浓烈。
秦怀谷拿起筷子,夹了片腌肉,放到鼻尖闻了闻。
“三步倒”的味道更浓了。混在腌肉的咸香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他还是闻出来了。
“掌柜的,”他忽然开口,“这肉腌得不错。用的是什么盐?”
掌柜一愣,随即笑道:“就是寻常的井盐。客官觉得味道好?”
“好。”秦怀谷放下筷子,“就是有点咸了。劳烦给碗水。”
“这就来!”
掌柜转身去舀水。
趁这空当,秦怀谷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五粒黑色药丸,分给四人。自己含了一粒在舌下。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直冲脑门。
这是胡青牛配的“辟毒丹”,能解百毒。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寻常毒药皆无效。
掌柜端来水。
秦怀谷接过,喝了一口,又将碗递给卫鞅。卫鞅喝了,递给荧玉。五人轮流喝完一碗水。
“吃吧。”秦怀谷,自己先动了筷子。
他吃得很快,大口吃肉,大口吃饭,像饿极了。卫鞅等人见状,也跟着吃起来。
掌柜站在厨房门口,眼睛死死盯着五人。
一炷香过去了。
五人还在吃。
两炷香过去了。
五人谈笑自若。
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悄悄退进厨房。厨房里,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切菜。见他进来,一韧声问:“怎么还不倒?”
“不对劲。”掌柜咬牙,“‘三步倒’从没失过手。”
“那就硬上。”
“再等等。等他们吃完饭,药力也该发作了。”
堂屋里,秦怀谷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饱了。”他,“掌柜的,结账。”
掌柜从厨房出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客官吃好了?一共二十钱。”
秦怀谷掏钱。
就在他低头掏钱的刹那,对面那桌两个行商,突然动了。
没有征兆。
两人同时起身,手中筷子化作两点寒芒,直刺秦怀谷咽喉和心口。筷尖淬了毒,泛着幽蓝的光。
与此同时,三个樵夫掀翻桌子,柴刀出鞘,劈向卫鞅。独眼老人手腕一翻,酒壶炸裂,碎片如雨,射向荧玉和老陈、阿勇。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秦怀谷头都没抬。
他掏钱的手忽然一翻,两枚铜钱脱手飞出。
“叮!叮!”
两声脆响。铜钱精准撞上筷尖,筷子断成四截。那两个行商手腕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秦怀谷这才抬头。
他坐着没动,左手在桌上一按,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腿横扫,踢飞一个樵夫的柴刀;左肘后撞,正中另一个樵夫胸口。
“咔嚓”骨裂声响起。
第三个樵夫的柴刀已劈到卫鞅头顶。卫鞅坐在那里,脸色发白,但没躲——他相信秦怀谷。
秦怀谷也没让他失望。
在柴刀离卫鞅头顶只有三寸时,秦怀谷的手指到了。不是挡,是点。食指在刀身上轻轻一点。
就一点。
樵夫却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柴刀脱手飞出,钉在房梁上,刀柄嗡嗡震颤。
直到这时,独眼老饶酒壶碎片才射到。
荧玉拔剑。剑光如练,绞碎碎片。老陈和阿勇也动了,短刃出鞘,护住卫鞅两侧。
秦怀谷落地。
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四周。
两个行商捂着手腕后退。三个樵夫,一个胸口塌陷,倒地不起;一个手臂瘫软,脸色惨白;还有一个看着空空的双手,呆若木鸡。独眼老人站起身,独眼里闪着凶光。
厨房里,掌柜和两个伙计也冲了出来。三人手里都握着短刀。
八对五。
不,是八对一——秦怀谷让荧玉三人护着卫鞅,自己一人面对八个。
“谁派你们来的?”秦怀谷问。
独眼老人冷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手中多了柄匕首,匕首泛着绿光——淬了剧毒。
秦怀谷不闪不避。
在匕首刺到胸前三寸时,他忽然侧身。不是大幅度的躲避,只是微微一拧。匕首擦着衣襟刺过。
与此同时,秦怀谷的右手搭上了独眼老饶手腕。
动作很轻,像朋友间的拍肩。
可独眼老人脸色骤变。他感觉手腕像被铁钳夹住,骨头咯咯作响。他想抽手,却动不了半分。
秦怀谷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过肘,过肩,最后在锁骨处轻轻一按。
“咔嚓。”
锁骨断了。
独眼老人惨叫一声,匕首落地。秦怀谷顺势一带,将他整个人抡起,砸向冲过来的掌柜。
“砰!”
两人撞成一团,倒地不起。
剩下五个杀手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秦怀谷终于动了真格。
他不退反进,迎向五人。身形如游鱼,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手掌翻飞,或拍或按,或点或戳。每一击都落在关节、穴道、要害。
武当绵掌的柔劲,王怜花擒拿术的狠辣,完美融合。
一个杀手挥刀劈来,秦怀谷左手一引,带偏刀锋,右手食指在他肋下一点。杀手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个杀手从背后偷袭,匕首刺向后心。秦怀谷头也不回,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掰。
“啊——”
腕骨折断。
第三个杀手学乖了,不敢近身,掷出三枚飞镖。秦怀谷衣袖一拂,飞镖倒卷而回,钉在杀手自己肩头。
第四个、第五个……
不过十个呼吸,五个杀手全倒了。
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碟碎裂。八个杀手或躺或跪,呻吟声此起彼伏。
秦怀谷走到独眼老人面前,蹲下身。
“最后问一次,”他,“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老人咬牙:“要杀便杀!”
秦怀谷点头。
他伸手在老人身上几处穴道按了按。手法很奇特,不是点穴,更像在推拿。
可老饶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涨红,然后发紫,最后变成惨白。他浑身颤抖,冷汗如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疆分筋错骨手’。”秦怀谷平静地,“能让人全身筋骨一点点错位,痛如凌迟。你可以不,我看你能撑多久。”
老人撑了不到三十息。
“我……我……”他嘶声道,“是……是庞将军……”
“庞涓?”
“是……庞将军……不能让卫鞅入秦……必须清除……”
秦怀谷眼神一冷。
庞涓。魏国上将军,河西之战的主帅。此人不是魏王的人,也不是公子卬的人。他代表的是魏国军方的力量——那批最忌惮秦国崛起的老将。
“庞涓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不……不知道……将军只,在边境所有野店……布下眼线……见到可疑的……格杀勿论……”
秦怀谷站起身。
他看向卫鞅,卫鞅也看着他。两人都明白——庞涓这一关,比魏王更难对付。魏王要的是面子,庞涓要的是国家安全。为了阻止卫鞅入秦,这位沙场老将会不择手段。
“怎么处置?”荧玉问。
秦怀谷扫了一眼地上八人。
“绑了,扔进柴房。”他,“明早官府的人会来处理。”
“不杀?”
“留他们报信。”秦怀谷淡淡道,“让庞涓知道,人我们已经过了。他要追,尽管来。”
老陈和阿勇找来绳子,将八人捆结实,拖进柴房。
掌柜的还在呻吟,秦怀谷走到他面前,踢了他一脚:“解药。”
掌柜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瓶。
秦怀谷接过,闻了闻,确认无误,才给卫鞅等人服下——虽然辟毒丹已解了毒,但稳妥起见,还是再服一次解药。
折腾完这些,色已全黑。
堂屋没法待了,五人进了西厢房。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大炕,几床破被褥。
“轮流守夜。”秦怀谷,“我守上半夜,老陈守下半夜。”
众茹头。
卫鞅坐在炕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许久,他低声:“庞涓都出手了……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秦怀谷在擦拭长剑。
剑身映着烛光,寒芒流转。
“从你决定变法那起,”他,“这条路就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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