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将茅屋内四饶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夜风从破开的门窗灌入,带着渭水特有的湿寒,却吹不散屋中那凝重而微妙的气氛。
三名墨家游侠僵立在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秦怀谷那番话语,尤在耳畔轰鸣。“亲赴总院,与钜子论道”——这八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是狂言?还是真有这份胆魄与见识?
为首的黑衣人,名唤墨离,是此行领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内翻腾的复杂心绪,抬手缓缓扯下了脸上已被冷汗浸透的蒙面黑巾。
一张约莫三十许、棱角分明却带着长途奔波风霜之色的脸露了出来,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悍勇。
他身后两人见状,也犹豫着摘下了面巾,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未褪的惊悸,也有年轻墨者特有的、对信念的执着。
墨离抱拳,腰杆挺直了些,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郑重:“先生之言,墨离受教。今夜莽撞,冒犯先生,按矩当受惩戒。先生仁恕不杀,墨离感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简陋却堆积着各种图表、器具、种样的茅屋,又望向窗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工坊轮廓。
“只是……先生方才提及渭水边‘增产麦田’、‘惠及农户之工坊’,墨离斗胆,敢请……一观?”
他的请求出乎意料。不是急于离去,也不是继续争辩,而是想“看”。
秦怀谷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他静默片刻,点零头:“可。”
没有唤人,他亲自端起一盏油灯,走到门边:“随我来。”
墨离三人对视一眼,忍着膝腕残余的酸软,默默跟上。
夜色正浓,星月无光。秦怀谷手中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泥泞径,更远处则沉入无边的黑暗。风声、水声、偶尔的虫鸣,交织成夜的背景。
他们先到了农具工坊。白日里叮当作响、热火朝的工棚,此刻寂静无声。借着灯光,能看到棚内整齐堆放的木料、铁锭,悬挂在墙上的各式工具,还有地上未及清理的木屑、刨花。几架已组装完成的耧车和曲辕犁,静静立在角落,木辕与铁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秦怀谷将油灯举高,照亮其中一架耧车,手指虚点:“此为新制耧车。三腿,铁锛,排种管在此。一人一牛,日播可达二十亩,且行距均匀,深浅一致。”
墨离走近,他是墨家子弟,墨家非但精于守城器械,亦重百工技巧。他伸手抚摸耧车辕木,触手光滑笔直,绝非寻常粗制;查看榫卯,严丝合缝;细观铁锛排布,角度精准。又走到曲辕犁前,握住犁辕试了试手感,轻轻扳动犁铲,眼中惊讶之色愈浓。
“这曲辕……省力转向,设计精巧。还有这犁壁曲面,似是刻意为之,为了更好翻土碎垡?”墨离抬头问,语气已从最初的敌意试探,转为纯粹的技术探究。
“不错。”秦怀谷点头,“曲辕省力,便于田头回转。犁壁曲面可令土垡翻转更彻底,草籽虫卵覆于下,利于灭草除害。”
墨离身后那个使短棍的年轻墨者,名叫墨研,忍不住凑到那架未组装的耧车部件旁,拿起一根耧腿,对着灯光细看上面的钻孔,又拿起另一根对比,失声道:“这孔……大、深浅、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如何做到的?”
“标准化,分工序。”秦怀谷言简意赅,“定下尺寸标准,分人专攻一道,最后组装。如此,效率可提数倍,且部件可互换。”
“标准化……分工序……”墨离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墨家内部制造器械,虽也讲究法度,但更多依赖大匠经验,何曾如此细致拆解、量化管理?此法看似呆板,细思却极具效率,尤其适用于大量制造同一器物。
离开农具工坊,秦怀谷又引他们来到不远处的沤肥工场。即便在夜里,那股复杂的气味依然浓烈。几十个覆土肥堆整齐排列,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巨兽。秦怀谷用木锨随意扒开一个已腐熟肥堆的边缘,露出内部乌黑油亮、松散如酥的“黑金粪”。
“此为熟肥。杂草、粪尿、河泥、灰烬,按比例堆积发酵而成。施于田,可增地力,改良土质。”他抓了一把,在手中捻开,只有淡淡的土腥气。
墨离三人掩鼻细观,他们都是行走下之人,见过贫瘠土地,也知粪肥宝贵,但将积肥之事做到如此规模、如此系统,闻所未闻。那个使钩爪、名叫墨钩的年轻墨者,忍不住问:“这般多肥,用于何处?”
“试验田自用部分,余者,附近农户可以旧料或劳力换取。”秦怀谷指了指工场入口处隐约可见的木牌,“那里有换肥规矩。”
墨离走到木牌下,借着微光,细细读完那几条简明却有力的规矩,沉默良久。他想起方才秦怀谷所言“惠及农户”,看来并非虚言。这以工换肥、以料换肥之法,实实在在地将技术成果,以一种可持续的方式,导向了最需要它的贫苦农夫手郑
最后,他们回到试验田边。秦怀谷将油灯举向田垄,虽看不清具体苗情,但那整齐的阡陌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辨。
“这片田,去岁亩产不过一石二三斗。今岁垄作,用新农具,施此熟肥,亩产至少一石八斗。”秦怀谷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平静,“多出的五六斗,部分归耕者,部分储为粮种,部分……或可为将来某日,秦国士卒出征时,多一份饱腹之粮,少一份劫掠百姓之恶校”
墨离身躯猛地一震。
粮秣与兵祸,他行走列国,见得太多。大军过处,就地征粮,与抢劫何异?若有充足粮秣随军……
他霍然转身,面对秦怀谷,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抵触,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震撼,有思索,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先生……”墨离的声音有些发干,“墨离愚钝,今夜方知,先生在此所为,非为助纣,实为……夯土筑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墨离三人,奉令而来,行刺失败,本无颜归去。且先生之言,墨离虽未尽懂,然先生所为之事,桩桩件件,皆指向‘兴利除害’之实!若先生不弃,墨离愿率二位师弟,暂留簇,效微薄之力,一则戴罪,二则……亲眼看一看,先生所言‘以一时之痛换长久之安’之路,究竟如何走法!”
他身后,墨研与墨钩对视一眼,也齐齐抱拳:“愿随师兄留下,听候先生差遣!”
这个转变,连秦怀谷都略感意外。他目光扫过三人,墨离眼神坦荡执拗,墨研带着技术狂热的好奇,墨钩则还有些懵懂却跃跃欲试。都是可塑之才,更是墨家正统出身的工匠好手。
“留下可以。”秦怀谷沉吟道,“但我有三条:其一,既留,便需遵我此处规矩,不得再行刺杀暗害之事,无论对谁。其二,需脚踏实地,从工坊劳作做起,不可空谈理念。其三,所见所闻,若觉不妥,可与我直言辩论,但不可私下煽动、扰乱秩序。可能做到?”
墨离毫不犹豫:“墨离以墨者之名起誓,必遵先生之约!若有违背,甘受墨规严惩!”
“好。”秦怀谷点头,“那便留下。你们的身份,暂时保密,对外只是新招揽的工匠。至于住处……”他看了看自己那门窗破损的茅屋,“先与黑牛他们挤一挤,明日再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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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农具工坊的工匠们发现,秦先生身边多了三个沉默寡言、但手脚异常麻利的新伙计。这三人,一个脸上带疤、气质沉稳(墨离),一个眼神灵动、对工具极其敏感(墨研),一个指节粗大、臂力过人(墨钩)。秦先生只简单介绍是远道来投的匠人,便让他们跟着鲁木匠和王铁匠打下手。
起初,鲁、王二人见这三人面生,举止间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工匠的利落与章法,心中有些嘀咕。但很快,他们就瞪大了眼睛。
墨离被分到木工组,专攻耧车辕木的精细加工。寻常木匠需反复校准才能刨出的笔直光滑,他上手几乎不需调整,刨刀推过,木屑如雪,出来的胚子平直如尺。更奇的是他校验直角、弧度的眼力与手法,快且准。
墨研对那套“标准化”流程展现出惊人兴趣。他不用督促,自己拿着标准件和卡尺(秦怀谷简易制作的),在各个工序间巡视比对,很快发现了几个容易产生累积误差的环节,并提出调整加工顺序、增加中间校验点的建议,让鲁木匠拍案叫绝。
墨钩则去了铁工组,他那双看似粗糙的大手,摆弄起灼热的铁料和沉重的铁锤,却有着超乎想象的灵巧与稳定。王铁匠正为犁铲淬火后硬度不均头疼,墨钩观察了几次,调整了鼓风力度和淬火水温和入水角度,竟大大提高了成品的一致性。
这还不止。三人浸淫墨家机关之术日久,眼光非同一般。他们很快发现,耧车的排种管尚有堵塞之虞,曲辕犁的犁壁曲面或可进一步优化以更省力。休息时,他们拿着炭笔在沙地上写写画画,争论不休,引得一众工匠围观。
秦怀谷看在眼里,适时介入。他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们思考:堵塞是因为种子大不一,还是管道角度、内壁光滑度问题?省力的关键,除了曲面,是否与犁铲入土角度、牵引点位置也有关?
他将一些浅显的力学原理,如杠杆、斜面、摩擦力,用他们能理解的比喻和实物演示出来。墨离三人如醍醐灌顶,他们所学机关术本就暗合这些道理,只是从未如此清晰、系统地归纳过。双方探讨,常常至夜深。秦怀谷来自后世的宏观视角与思维方法,与墨家扎实精微的工艺传统碰撞,迸发出无数灵感火花。
数日后,墨研在秦怀谷的启发下,设计出一种带有轻微震动槽的改良排种管,利用耧车行进时的自然颠簸,大大减少了堵塞。墨钩与王铁匠改进了犁壁曲面和犁铲角度,试制出的新犁头,在相同畜力下,入土深度增加了近两成。墨离则对工坊的物料流转和工序衔接提出了更精细的优化方案,使得整体效率又提升了一截。
鲁木匠和王铁匠,从一开始的戒备,到惊讶,再到心服口服,最后简直将这三缺成了宝贝。工坊的产量与质量,肉眼可见地攀升。
渭水边,农具工坊的锤打声,似乎比往日更加铿锵有力,更加富有节奏与生机。谁也不知道,这变化的源头,是三个夜晚携剑而来的不速之客,更是思想与技艺在碰撞融合后,绽放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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