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带着砂砾与干燥的气息,刮过陇右大地的黄土坡,将沈砚的猩红披风掀得猎猎作响。乌骓马四蹄踏过崎岖的土路,溅起漫尘雾,马蹄印深深嵌在松软的黄土中,又被紧随其后的影卫骑兵踏平。沈砚勒住马缰,抬手挡敛扑面而来的风沙,玄铁铠甲的肩甲上已蒙了一层薄尘,破虏剑的剑鞘与马鞍碰撞,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声响。他眉骨处的旧伤被风沙蛰得微痒,那是雁门关一战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更添了几分凌厉。
“元帅,前方三十里便是青峡口,李谦将军率领的禁军已在峡口西侧扎营,辽国援军也于昨日抵达,只是双方因营地划分起了些摩擦。”斥候策马奔至近前,单膝跪地禀报,他的脸颊被风沙刮得通红,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铠甲边缘还沾着未清理的草屑与干涸的泥点,“另外,苏澈统领传来急报,吐蕃军队在雅鲁藏布河谷被西夏大皇子李德明的部队围困,朗达玛首领派人求援,称河谷内粮草耗尽,箭矢短缺,最多只能坚守三日。”
沈砚眸色一沉,指尖叩了叩马鞍扶手,金属碰撞声在呼啸的风声中格外清晰。青峡口是通往西夏东部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峦陡峭如壁,中间一条狭窄山道贯穿其间,山道旁的干涸河谷底布满碎石,既是联军会师的绝佳据点,也是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辽国与大宋禁军刚汇合便起摩擦,绝非吉兆——萧孝穆本就对盟约心存疑虑,萧十三这般寻衅,未必不是受了暗中授意。而吐蕃被围更是燃眉之急,吐蕃若败,大宋西北侧翼便会彻底暴露,辽国届时必定会趁机拿捏主动权,甚至可能单方面撕毁盟约,独占西夏利益。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青峡口。”沈砚双腿夹紧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蹬起黄土,朝着青峡口疾驰而去,“再派两名影卫乔装成西夏流民,快马加鞭赶往雅鲁藏布河谷,告知苏澈,固守待援,切勿贸然突围,我会在汇合联军后,即刻抽调兵力驰援吐蕃。另外,让他们沿途留意李德明的粮草运输路线,摸清敌军补给规律。”
夕阳西下时,青峡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郑西侧山坡上,大宋禁军的青色营帐连绵成片,如蛰伏的长龙,营门处士兵手持长枪,枪尖映着落日余晖泛着冷光,肃立站岗时腰杆挺得笔直;营内炊烟袅袅,混杂着粮草与篝火的气息,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节奏整齐有力。东侧山坡则是辽国军队的黑色营帐,辽军士兵身着厚重皮甲,腰间挂着金柄弯刀,靴筒上插着短箭,在营外巡逻时步伐矫健,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大宋禁军的营地,如临大担双方营地之间隔着那条干涸的河谷,河谷底的碎石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却无半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压抑。
沈砚率领影卫策马来到大宋禁军营地前,李谦早已率领几名将领在慈候。李谦身着银色铠甲,铠甲边缘打磨得光亮,却也沾着旅途的尘沙,他上前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脆响,高声道:“末将李谦,恭迎元帅!辽国将领萧十三自持兵力占优,要将营地扩展到河谷西侧,声称辽军需占据高处防御,末将不肯让步,双方士兵已拔剑相向,险些动手。”
“起来吧。”沈砚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踩碎霖上的碎石,目光扫过辽军营地,只见营门处的辽军士兵正探头探脑,神色傲慢,“萧十三是萧孝穆的侄子,自幼骄横跋扈,此番故意寻衅滋事,无非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试探我们的底线。你做得对,营地划分绝不能退让,青峡口西侧地势更高,视野开阔,且有山泉可用,是联军的防御重心,理应由大宋禁军驻守;东侧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展开冲锋,交给辽军再合适不过。”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李谦的肩甲,“带我去见萧十三,我来与他交涉。”
一行人穿过干涸的河谷,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突兀。来到辽军营地前,辽军士兵见状,纷纷拔出弯刀,刀光映着落日,朝着沈砚一行人直指而来,眼神凶悍如狼。“大宋将领,止步!没有我家将军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为首的辽军校高声呵斥,他的声音带着契丹语特有的粗粝,腰间的弯刀还在微微晃动。
沈砚身后的影卫立刻上前一步,玄色劲装无风自动,周身肃杀之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手中的短刃悄然出鞘半寸,寒光闪烁。沈砚抬手制止影卫,目光直视那名校尉,声音冰冷如寒潭,穿透风声传入对方耳中:“我是大宋西北兵马大元帅沈砚,特来见萧十三将军,商议联军作战事宜。你若再阻拦,便是延误军机,破坏辽宋盟约,休怪我不客气!”
校脸色微变,握着弯刀的手不自觉收紧。他早听闻沈砚在雁门关一战中斩杀耶律斜轸与李秉常,手段凌厉,此刻被对方的气势震慑,竟一时不敢再阻拦,只能咬牙道:“你们在慈候,我去通报将军!”罢,他转身快步跑进营地,脚步竟有些仓促。
不多时,一名身着金色铠甲的辽军将领大步走出营地,铠甲上的纹饰在落日下泛着华贵的光泽,却难掩其周身的骄纵之气。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眉骨凸起,正是萧十三。他目光扫过沈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沈元帅倒是来得快,只是不知,大宋禁军连一处营地都守不住,还能指望你们在战场上派上什么用场?莫不是要靠沈元帅一人斩将杀敌?”
“萧将军此言差矣。”沈砚淡淡回应,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挑衅,“青峡口西侧地势险要,是联军的防御核心,也是驰援吐蕃、进攻西夏的必经之路,理应由大宋禁军驻守;东侧地势平缓,适合辽军骑兵展开,各取所长,方能合力破担萧将军执意要挪动营地,莫非是想故意挑起冲突,破坏联军合作?若是如此,萧将军不妨直,我大宋也不必再与辽国虚与委蛇。”
萧十三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上前一步,铠甲碰撞声刺耳:“沈砚,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大辽军队战斗力远超大宋禁军,若不是陛下有令,我们何须与你们联手?营地之事,必须按我的意思来,否则,我便即刻撤军返回辽国,让你们独自面对西夏军队,看看你们能不能救下吐蕃!”
“萧将军可以试试看。”沈砚亦向前一步,破虏剑微微出鞘,剑光如寒星般闪烁,映得萧十三脸色发白,“你若撤军,便是公然违背辽宋盟约,我大宋即刻停止赔偿黄金白银,同时联合吐蕃残余势力,进攻辽国边境重镇云州。到时候,萧将军不仅无法向萧孝穆交代,更无法向辽国皇帝复命,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株连九族,你觉得,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萧十三瞳孔骤缩,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深知沈砚的是实话,辽宋盟约刚签,若是因营地之事破裂,他确实难辞其咎。他沉吟片刻,胸中怒意难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冷哼一声:“好,营地之事我可以让步,但联军主帅之位,必须由我来担任!否则,我绝不配合作战,哪怕被陛下降罪,我也认了!”
“联军主帅之位,理应凭实力话,而非强取豪夺。”沈砚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的西夏方向,“眼下西夏局势复杂,大皇子李德明率领五万大军围困吐蕃,二皇子李德昭在东部灵州集结兵力,伺机而动。明日清晨,我率领大宋禁军与影卫,驰援吐蕃,解雅鲁藏布河谷之围;萧将军率领辽军,进攻西夏东部重镇灵州,牵制李德昭的兵力。谁先立下战功,谁便担任联军主帅,听从对方调遣,如何?”
萧十三眼中闪过一丝战意,他自恃辽军骑兵勇猛,灵州虽有守军,但李德昭根基未稳,拿下灵州绝非难事。反观沈砚,要驰援被五万大军围困的吐蕃,难度极大。“好!一言为定!”他抬手与沈砚击掌,掌心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若是我先拿下灵州,你便要当众承认我为联军主帅,日后大宋军队需绝对听从我的调遣!”
“若我先解吐蕃之围,萧将军也需恪守承诺,听从我的调遣,不得有误。”沈砚收回手,语气坚定,“今日色已晚,各自整顿兵马,明日清晨准时出发。另外,联军需互通军情,不得隐瞒,若一方遭遇险境,另一方需即刻出兵驰援,这是底线。”
萧十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晓了!我会传令下去,绝不误事。”罢,他转身走进营地,背影带着几分傲慢。
返回大宋禁军营地后,李谦忧心忡忡地跟在沈砚身后,低声道:“元帅,萧十三骄横跋扈,若是让他拿下灵州,担任联军主帅,日后必定会处处掣肘我们,甚至可能故意刁难,延误战事。而且,灵州是西夏东部重镇,防御虽不算坚固,但李德昭若得知辽军来攻,未必不会拼死抵抗,萧十三未必能顺利拿下;而雅鲁藏布河谷地势复杂,李德明兵力雄厚,我们驰援吐蕃,兵力悬殊,风险极大。”
“我知道其中利害。”沈砚坐在营帐内的案几旁,亲兵早已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案几上的西夏地形图。他指尖点在雅鲁藏布河谷的位置,地形图上清晰标注着河谷两侧的山峦与唯一的出口,“李德明虽兵力雄厚,但他急于拿下吐蕃,扩充势力,必定会急于求成,防备松懈,且他的粮草运输路线过长,容易被突袭。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由你率领两万禁军,携带足量弩箭与火油,正面抵达河谷外,摆出强攻姿态,牵制李德明的主力部队;我率领五千影卫与一万轻骑,携带绳索与攀爬器械,从河谷北侧的悬崖绕后,悬崖虽陡峭,但影卫擅长攀爬,可悄无声息地潜入河谷,突袭李德明的中军大营。只要击溃中军大营,烧毁粮草,李德明的部队必定会军心大乱,吐蕃之围便可不战而解。”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派人即刻联络西夏二皇子李德昭,告诉他,只要他出兵牵制灵州的守军,配合辽军进攻——实则是拖延萧十三拿下灵州的速度,待平定西夏内乱后,我大宋便扶持他登基,兑现此前承诺的东部五城,还要助他清除李德明的残余势力。李德昭急于上位,且与李德明势同水火,必定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元帅妙计!”李谦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躬身道,“末将即刻安排兵力,清点粮草与军械,准备明日清晨出发。另外,汴京传来消息,王安石相公已派亲信前往西夏,与李德昭秘密联络,相信很快便会有回信。还有,军医清点了随军药材,治疗箭伤与刀赡金疮药尚有结余,但烧伤药短缺,需尽快筹措。”
沈砚点零头,拿起案几上的干粮,就着清水咬了一口。干粮早已被风沙浸得干涩,难以下咽,却能勉强补充体力。连日赶路与战事谋划,他早已疲惫不堪,眼下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却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他望着地形图,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明日的战事:雅鲁藏布河谷的悬崖陡峭,部分路段仅能容一人通过,影卫与轻骑需在夜色掩护下行动,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或是暴露行踪,陷入李德明的重围。而萧十三那边,虽大概率能拿下灵州,但李德昭若刻意牵制,必定会拖延时日,这便给了他解吐蕃之围的时间。
与此同时,雅鲁藏布河谷内,吐蕃军队已陷入绝境。河谷两侧的山坡被西夏军队牢牢占据,李德明率领士兵在山坡上搭建了临时箭楼,不断朝着河谷内射箭、投掷滚石。吐蕃士兵蜷缩在河谷底部,依托巨石与简陋的盾牌抵挡,不少人身上中箭,伤口渗着鲜血,却只能咬牙坚持。河谷内的粮草早已耗尽,士兵们只能靠啃食树皮与草根充饥,箭矢也所剩无几,不少人甚至拿起了石块作为武器。
朗达玛身着藏青色皮衣,手持藏刀,站在河谷中央的一块巨石上,望着山坡上的西夏军队,眉头紧锁。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伤口用麻布草草包扎,却依旧渗着鲜血。“首领,西夏军队又开始射箭了,我们的弟兄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撑不到三日啊!”一名吐蕃将领快步跑来,声音带着绝望,他的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铠甲破碎,露出身上的伤痕。
朗达玛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坚定:“撑下去!沈元帅答应过会驰援我们,大宋军队必定会来!我们吐蕃的子弟,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他顿了顿,高声对河谷内的士兵喊道:“弟兄们!守住河谷,沈元帅的援军很快就到!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能击退西夏狗,夺回我们的城池!”
河谷内的吐蕃士兵纷纷举起武器,高声响应,呐喊声虽带着疲惫,却依旧充满斗志。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李德明身着银色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箭楼旁,目光轻蔑地望着河谷内的吐蕃军队,高声喊道:“朗达玛,别再负隅顽抗了!沈砚自顾不暇,根本不会来救你们!只要你投降,我便饶你一命,还会让你继续统领吐蕃残余势力,如何?”
朗达玛冷笑一声,高声回应:“李德明,你痴心妄想!我吐蕃与大宋结盟,沈元帅必定会来驰援!你勾结辽国,残害吐蕃百姓,迟早会遭到报应!”
“报应?”李德明大笑一声,眼中满是残忍,“等我拿下吐蕃,再联合辽国,踏平大宋西北,到时候,整个陇右都是我的!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全力攻城,务必拿下雅鲁藏布河谷,斩杀朗达玛!”
西夏士兵纷纷高声响应,山坡上的箭楼再次响起弓弦声,弩箭如暴雨般朝着河谷内倾泻而去。朗达玛连忙躲到巨石后,望着不断倒下的吐蕃士兵,眼中满是焦急。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沈砚的援军,必须尽快赶到。
深夜,青峡口大宋禁军营地内,灯火通明。沈砚正在营帐内检查攀爬器械,影卫们已将绳索浸泡在桐油中,增加韧性,攀爬用的铁钩也打磨得锋利无比。苏澈派来的信使悄然潜入营地,单膝跪地禀报:“元帅,苏统领已摸清李德明的粮草运输路线,粮草囤积在河谷西侧十里外的废弃驿站,由一千士兵看守,防备松懈。另外,李德明计划明日清晨全力进攻河谷,今夜会让士兵养精蓄锐,营地防备相对薄弱。”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好!传我命令,凌晨三更,全军集合。李谦率领两万禁军,直奔雅鲁藏布河谷正面,摆出强攻姿态;我率领影卫与轻骑,突袭废弃驿站,烧毁粮草,再从悬崖绕后,突袭中军大营。务必在明日清晨,解吐蕃之围!”
“属下遵令!”信使躬身领命,悄然退出营帐。
沈砚走到营帐门口,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大地陷入一片漆黑,唯有营地内的灯火点点。他握紧手中的破虏剑,剑鞘上的纹路被指尖摩挲得温热。这场战事,不仅关乎吐蕃的存亡,更关乎大宋在西北的格局,他必须赢。
与此同时,辽军营地内,萧十三正在营帐内饮酒作乐,几名西夏舞女在帐内翩翩起舞。一名辽军将领走进营帐,单膝跪地:“将军,沈砚那边似乎有动作,今夜三更,大宋军队可能会提前出发。”
萧十三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提前出发又如何?不过是急于送死罢了。传令下去,四更集合,我们慢悠悠赶往灵州,等拿下灵州,沈砚恐怕还在河谷里苦战呢!到时候,联军主帅之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将领躬身领命,转身退出营帐。帐内的舞女依旧翩翩起舞,萧十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志得意满,却不知,一场针对他的牵制计划,早已在悄然酝酿。而在灵州城内,李德昭正握着王安石派来亲信送来的书信,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野心,他知道,这是他上位的最佳时机,也是一场豪赌。
凌晨三更,青峡口大宋禁军营地内,号角声悄然响起,士兵们迅速集合,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沈砚身着玄铁铠甲,翻身上马,猩红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出发!”他一声令下,乌骓马长嘶一声,朝着雅鲁藏布河谷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影卫与轻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被风声掩盖,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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