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静谧。
瑞珠和宝珠已被曾秦遣去煎药,此刻房中只剩下他与秦可卿两人。
秦可卿斜倚在铺着杏子红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一头青丝如云铺散,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她穿着方才瑞珠替她换上的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莹润如玉的锁骨,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曾秦坐在床边的紫檀木绣墩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参汤。
“侯爷不必守着我了。”
秦可卿轻声开口,声音虚弱,“今日已经够添麻烦了。”
“蓉大奶奶这话见外了。”
曾秦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我是故人,从前在宁国府时,你也曾关照过我。如今你有恙,我岂能坐视不理?”
秦可卿睫毛微颤,抬眼看他。
烛光里,曾秦一身靛青色家常直裰,头发用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关切,那关切不似敷衍,是真心实意的。
故人……
是啊,他们是故人。
那些香楼里的午后,那些柴房里的惊心动魄,那些隐秘的情愫与挣扎……历历在目。
可如今,他是忠勇侯,正三品大员,圣眷隆恩。
而她呢?
还是宁国府那个尴尬的蓉大奶奶,病弱之身,身陷泥沼。
“侯爷如今……身份不同了。”
秦可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一角,“可卿……不敢高攀。”
“什么高攀不高攀。”
曾秦笑了笑,端起参汤,“先把汤喝了。你气血两亏,再不调理,身子就真垮了。”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秦可卿怔了怔,脸颊微热。
这样亲密的举动……她想要自己来,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下。
曾秦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她。
终于,秦可卿微微启唇,含住那勺参汤。
汤很温,带着人参特有的甘苦,还有红枣枸杞的甜。
她口口地喝着,曾秦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耐心。
一碗汤喝完,秦可卿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曾秦放下碗,取出针囊。
“我再为你施一次针,调理气血。”
他温声道,“蓉大奶奶若是介意,我可以让香菱或宝钗来。”
“不必……”
秦可卿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侯爷施针……我放心。”
她想起从前在香楼,曾秦为她施针时的情景。
那时他的手很稳,眼神专注,每一针都恰到好处,让她病弱的身体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那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
曾秦展开针囊,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躺平些。”他轻声。
秦可卿依言躺下,闭上眼。
衣衫轻解,素白中衣的衣带被松开,露出肩颈一片雪腻肌肤。
她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曾秦的手很稳,银针轻轻刺入穴位。
“放松。”他在她耳边低语,“别紧张。”
秦可卿咬着唇,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银针一根根刺入,曾秦的手指在她肌肤上轻按,寻找穴位。
那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秦可卿心跳渐渐加快。
这不是第一次了。可每一次,她都觉得难堪,又……又有些隐秘的悸动。
曾秦似有所觉,手下动作顿了顿。
“蓉大奶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若不愿留在宁国府,我可以安排。”
秦可卿猛地睁开眼。
烛光里,曾秦正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侯爷……何出此言?”她声音发颤。
“你过得不好,我看得出来。”
曾秦一边继续施针,一边缓缓道,“贾珍是什么人,贾蓉是什么人,我都知道。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困在那样的地方。”
秦可卿眼圈红了。
这些年,从未有人对她过这样的话。
人人都她命好,嫁入宁国府做嫡长孙媳,锦衣玉食。
可谁知道她夜夜难眠,谁知道她在香楼里独对孤灯,谁知道她面对贾珍那贪婪目光时的恐惧?
“侯爷……”她哽咽,“我……我还能去哪?”
“去哪都好。”
曾秦停下手中动作,认真看着她,“江南,岭南,或者塞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人找到你。你可以重新开始,过你想过的日子。”
秦可卿怔怔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重新开始……
这个词太美了,美得像梦。
可她是秦可卿,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
她的名字刻在宗谱上,她的命运绑在贾家这艘船上。
逃?能逃到哪里去?
就算逃了,宁国府会善罢甘休?
贾珍会放过她?
“侯爷的好意,可卿心领了。”
她凄然一笑,“可我……走不了。我走了,秦家怎么办?我父亲、我弟弟……他们会受牵连。”
曾秦沉默片刻,轻声道:“秦家那边,我也可以安排。秦老爷的官职,秦钟的前程,我都能照应。”
秦可卿心头剧震。
他……他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为什么?”她颤声问,“侯爷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曾秦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微动。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是秦可卿。
是那个在柴房里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是那个在香楼里对他展露真心的女子,是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女子。
也或许是因为,他不忍心看着这样一朵花,在宁国府那个泥沼里凋零。
“因为你不该这样活着。”
曾秦缓缓道,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拭去泪痕,“秦可卿,你该有更好的日子。”
那指尖温热,带着怜惜。
秦可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的话——要守妇道,要顾全大局,要忍让,要顺从。
从未有人对她:你不该这样活着,你该有更好的日子。
“侯爷……”她泣不成声,“我……我……”
“不必现在就回答。”
曾秦温声道,“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继续施针,动作更加轻柔。
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刺入穴位时带来微微的酸胀,然后是温热的暖流,顺着经络蔓延开来。
秦可卿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那些郁结在胸口的闷痛,那些缠绕四肢的寒意,都在一点点消散。
曾秦的医术,确实高明。
最后一针落下,曾秦轻轻捻转针尾。
“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秦可卿轻声,声音不再那么虚弱,“身子暖了,心口也不闷了。”
曾秦点头,开始起针。
银针一根根取出,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痛福
秦可卿静静躺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衬得他眉眼清隽如画。
他抿着唇,神情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样的男人……
秦可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动容,还迎…一丝不该有的情愫。
“好了。”
曾秦收起最后一根银针,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肩颈的针孔。
秦可卿坐起身,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雪腻。
她慌忙拉起衣襟,脸颊绯红。
曾秦别开眼,轻咳一声:“我去叫瑞珠她们进来伺候。”
“侯爷留步。”秦可卿忽然开口。
曾秦转身看她。
秦可卿咬着唇,眼神闪烁,像是在做极大的挣扎。许久,她才轻声道:“侯爷……今夜可否留下?”
这话问得大胆,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曾秦也怔了怔。
烛影摇红,室内一片静谧。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秦可卿见他沉默,心中又羞又悔,慌忙低下头:“侯爷恕罪,是……是可卿唐突了。侯爷请回吧,我……”
“我留下。”曾秦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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