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气冲冲地回到宁国府,一脚踹开正堂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里头的丫鬟厮齐齐跪下。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贾珍嘶声大吼。
众人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遭殃。
贾珍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曾秦那子,竟敢当面揭他的短!
香楼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是了,定是可卿那贱人的!
怪不得她整日魂不守舍,怪不得她对曾秦那般依赖。
“贱人!不知廉耻的贱人!”
贾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笔架齐跳。
他抓起桌上那只青玉笔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玉器碎裂,碎片四溅。
“老爷息怒!”外头传来管家赖升颤抖的声音。
“息怒?老子怎么息怒?!”
贾珍冲到门口,一把揪住赖升的衣领,“去!把贾蓉那废物给我叫来!”
“是……是!”赖升连滚爬爬地去了。
不多时,贾蓉畏畏缩缩地进来,一见父亲狰狞的脸色,腿就软了。
“父……父亲……”
“废物!”贾珍一脚踹过去,“你媳妇都跟人跑了,你还在这装死?!”
贾蓉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也不敢起来,只跪着哭道:“父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没办法啊……曾秦现在是侯爷,儿子……”
“侯爷怎么了?侯爷就能霸占人妻?!”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我宁国府再不济,也是国公府!他一个家丁出身的暴发户,也敢骑到老子头上?!”
他越越激动,在屋里来回走,看见什么砸什么。
“砰!”一只汝窑花瓶碎了。
“哗啦!”一架子古籍倒了一地。
“咔嚓!”紫檀木屏风被推倒,砸在地上。
满屋狼藉。
贾蓉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赖升和几个厮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老爷,您消消气……”赖升颤声劝道,“身子要紧……”
“身子?老子还要什么身子?!”
贾珍嘶声大吼,“脸都丢尽了!宁国府的脸,我贾珍的脸,都被那对狗男女踩在脚下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捂住胸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老爷?”赖升察觉不对,连忙起身。
贾珍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瞪大眼睛,手指着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
“老爷!您怎么了?!”赖升慌忙冲进来扶他。
贾珍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老爷!”
“父亲!”
惊呼声四起。
贾蓉连滚爬爬地过来,和赖升一起扶住贾珍。
只见贾珍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僵硬,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快!快请太医!”赖升嘶声大喊。
厮们慌作一团,有的跑去请太医,有的去后院报信,有的忙着抬人。
正堂里乱成一锅粥。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王太医匆匆赶到。
王太医年过五旬,是太医院里专治内科的圣手,平日里也常为贾府诊脉。
他进了内室,见贾珍躺在拔步床上,脸色青紫,牙关紧咬,浑身僵硬如铁,不禁皱起了眉头。
“王太医,快看看我父亲!”贾蓉急得满头大汗。
王太医在床前坐下,取出脉枕,搭上贾珍的手腕。
手指触到脉搏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脉象……好生古怪。
沉而紧,弦而急,像是肝火郁结,气逆攻心。
可又有些不同——那脉象里隐隐有一股暴戾之气,横冲直撞,竟将五脏六腑的脉息都搅乱了。
“如何?”贾蓉颤声问。
王太医沉吟片刻,缓缓道:“珍大爷这是急怒攻心,肝火郁结,气逆上行,闭塞心窍。
我先开一剂疏肝理气、开窍醒神的方子,吃下去看看。”
他提笔写下药方:柴胡、郁金、石菖蒲、远志、丹参、枳壳……
“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王太医吩咐。
赖升连忙拿着药方去了。
药很快煎好,丫鬟心地喂贾珍喝下。
可一碗药灌下去,贾珍的状况丝毫未见好转,反而更糟了。
他开始抽搐,四肢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血丝,模样极其骇人。
“王太医!这……”贾蓉吓得脸都白了。
王太医也慌了,连忙再次诊脉。
这一次,脉象更加混乱——那股暴戾之气不仅没散,反而更盛了,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冲垮。
“不对……这不对……”
王太医额头冒汗,“寻常急怒攻心,服了疏肝理气的药,就算不能立时好转,也不该加重啊……”
他又开了安神镇惊的方子:朱砂、琥珀、龙骨、牡蛎……
药煎好喂下,依旧无效。
贾珍抽搐得更厉害了,嘴里开始吐白沫,身体弓成虾米状,青筋在额头上突突直跳。
“王太医!您快想想办法啊!”贾蓉哭着跪下来。
王太医脸色惨白,擦了把汗,颤声道:“蓉大爷,不是老夫不尽心,实在是……珍大爷这病太过古怪。
脉象混乱,药石罔效,老夫……老夫从未见过这般病症。”
他顿了顿,艰难地:“依老夫看,怕是……怕是中了邪祟,或者……或者另有隐疾。”
“隐疾?”贾蓉一怔,“什么隐疾?”
“这……”王太医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
贾蓉会意,挥手让丫鬟厮都退下。
王太医这才压低声音道:“珍大爷这脉象,除了急怒攻心,还有一股……一股淫邪之气。
似是……似是纵欲过度,精气亏损,又被急怒一激,这才引发恶疾。”
贾蓉愣住了。
纵欲过度……
他想起父亲平日里的作为,想起香楼里那些传言,脸上血色褪尽。
“那……那该如何医治?”他颤声问。
“若是寻常纵欲伤身,补益精气即可。”
王太医苦笑,“可珍大爷这病,已不是补益能解决的了。那股邪气已经侵入五脏,与怒气交织,成了顽疾。老夫……老夫无能为力。”
贾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连王太医都束手无策,父亲岂不是……
正绝望间,外头传来赖升的声音:“大爷!大爷!太医请来了!”
贾蓉猛地抬头:“又请了哪位太医?”
“是……是太医院的李院判!”
赖升激动道,“李院判刚好在府上做客,听咱们府里出事,便过来看看!”
李院判是太医院院判,正五品,医术在太医院里数一数二。
贾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迎出去。
李院判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通身透着医者的沉稳气度。
他进了内室,先看了王太医开的方子,又仔细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院判大人,如何?”贾蓉心翼翼地问。
李院判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珍大爷这病……确实古怪。急怒攻心是有的,但脉象中另有一股邪气,非药石可解。”
他顿了顿,看向贾蓉:“听闻珍大爷发病前,曾与人发生争执?”
贾蓉点头:“是……是与忠勇侯曾秦。”
“忠勇侯?”李院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因为何事?”
贾蓉支支吾吾,不敢明。
李院判也不追问,只道:“若是寻常争执,气消了病也就好了。
可珍大爷这病……那口气怕是没消,反而郁结在心,成了死结。”
“那……那该怎么办?”贾蓉急问。
李院判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病既是因争执而起,或许……还得从争执上入手。”
他提笔开了个方子,却是极温和的安神汤:“先吃这个,稳住病情。至于根治……老夫也无良策。”
连李院判都这么,贾蓉彻底绝望了。
送走两位太医,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抽搐不止的父亲,心中一片冰凉。
怎么办?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父亲……
不,还有一个办法。
贾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挣扎。
曾秦……
父亲这病,是因曾秦而起。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刚刚才闹翻了脸,现在去求他,岂不是自取其辱?
但……父亲的命要紧。
贾蓉咬咬牙,对赖升道:“备车!去忠勇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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