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儒生又是一愣。
这……
这当然也算。
“那将士们,为国戍边,抛头颅,洒热血,这是不是‘义’?”
“是!”
“那他们,领军饷,盼着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这算不算‘利’?”
王儒生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圈套里。
朱标根本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道:
“农夫,面朝黄土背朝,辛苦耕作,上缴农税,为下人提供粮食,这是不是‘义’?”
“是……”王儒生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
“那他们,盼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能多打些粮食,让一家老吃饱穿暖,多存些余钱,这算不算‘利’?”
朱标的目光,缓缓扫过王儒生,望向大殿外,望向空。
“王老先生,您看。”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义’,又哪有什么纯粹的‘利’?”
“义,离不开利。利,也需要义来指引。”
“将士们若没有军饷,如何养家?他们又怎能安心为国死战?这是‘利’在支撑着‘义’。”
“可若他们只为了军饷,只是为了加官进爵,在战场上畏缩不前,甚至通敌卖国,那便是忘了‘义’,被‘利’所吞噬!”
“所以,‘义’与‘利’,从来都不是敌人!”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
“义,是方向,是道路,是告诉我们该往哪里去!”
“而利,是马车,是舟船,是能载着我们去往那里的工具!”
“儒家,花了一千年的时间,为下人指明了‘仁义’这条最光明的道路。这功在千秋,无人可以否认!”
“可如今的儒家,却好像忘了,要给下人,备上一匹好马,造一艘好船!”
“儒家只是不停地站在岸边,对着那些在苦海里挣扎,连活下去都困难的百姓大声呼喊:你们要讲道义啊!你们要守规矩啊!”
“可是,很多百姓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有,儒家,却连一根绳子,都不愿意递过去!”
“而格物,就是那根绳子,那匹好马,那艘好船!”
朱标转身,面向神情复杂的刘三吾三人。
“格物,提供的是生存和发展的‘利’。”
“儒学,提供的是约束和引导的‘义’。”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一手抓‘义’,教化人心,是为文治。”
“一手抓‘利’,富国强兵,是为武功。”
“文治武功,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安邦之正道!”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整个偏殿,陷入安静。
刘三吾、王儒生、陈儒生三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们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儒家学,他们一辈子奉为圭臬的“义利之辨”,在今,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进行了解构和诠释。
不是推翻。
不是否定。
而是……升华!
他没有贬低儒学,反而将儒学捧到了一个“指引方向”的至高地位。
但他同时,也为“格物”这个他们眼中的“奇技淫巧”,找到了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与儒学并驾齐驱的崇高定位——“实现理想的工具”!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们一直都想错了?
三位老先生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他们感觉自己穷尽一生构筑起来的思想壁垒,正在出现一道微的,但肉眼可见的裂缝。
看着三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朱标趁热打铁,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三人,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拜。
“三位老先生,皆是当世大儒,是儒林之楷模。”
“格物之学,刚刚起步,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何处走。”
“它需要引导,需要约束,需要有人为它套上缰绳,指引方向,让它的力量,能真正地被用到富国强民的正途上,而不是变成一匹脱缰的,只知逐利的野马。”
“古语有云,治国如烹鲜,也如治水,堵不如疏。”
“格物这股大潮,已然势不可挡。堵,是堵不住的。”
“所以,学生今日,恳请三位老先生!”
朱标抬起头,目光灼灼,充满了真诚与渴望。
“恳请三位,能出山相助!”
“以您三位的德行与学问,来为格物之学,为我大明未来的无数能工巧匠,立下一个‘义’的规矩,定一个‘德’的准绳!”
“学生不才,愿拜三位为师,时时聆听教诲!”
“敢问三位老先生,可愿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拜师,三位老先生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三尊被雷劈过的木雕。
杀人诛心?
不,比杀人诛心还狠。
杀人诛心,好歹是让你死了,心里再难受一把。
可现在朱标玩的这一手,叫什么?
桨杀你一次,再把你复活,然后给你升个官,让你给我打工”。
三位老先生是抱着可能会死的决心来的。
连“血染皇宫”这种情况都预想过了。
结果呢?
人家压根不接你这茬。
你跟他讲“道”,他跟你聊“民生”。
你跟他辩“义利”,他给你分析“体用”。
最后,你准备了半用来砸饶儒家大道理,被人家恭恭敬敬地捧起来,擦干净灰,供在了神坛上,这是指引方向的明灯。
然后,人家反手掏出“格物”这艘船,这船马力足,能带着大家伙儿跟着明灯奔康。
最后,人家还一脸真诚地问你:老先生,您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能不能来我们船上当个总舵手,给我们把握把握方向盘?
这……
这上哪儿理去?
王儒生脸色依旧涨红,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子跟着一颤一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足了劲儿的拳手,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光没山人,自己还差点闪了腰。
更要命的是,那团棉花还热情地把他包裹起来,夸他拳法好,有前途,问他愿不愿意来当总教头。
憋屈!
可憋屈之后,又有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他的……好像有道理啊?
一直以来,他们都将格物视为洪水猛兽,视为腐化人心的“利”。
可今,这个少年皇子,却给他们描绘了另一幅画面。
一个“义”为骨,“利”为翼的画面。
一个儒学高举旗帜,格物负责冲锋陷阵的画面。
在这个画面里,儒家,没有被削弱,反而……更重要了?
刘三吾,喉结滚动了一下,问道:
“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你方才所言……可……可当真?”
他死死地盯着朱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混杂着最后一丝警惕,一丝怀疑,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朱标缓缓直起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笑容,眼神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刘老先生,我怎么做的,你将来看着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学生刚才了,格物之学,如同学步孩童,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方向。它能造出神兵利器,也能造出夺人性命的凶器;它能让粮食增产,也能催生出无尽的贪欲。”
“这样的力量,若是没有约束,没有引导,对大明而言,是祸非福。”
“而这份约束和引导,放眼下,除了传承千年的儒家圣学,谁还能担此重任?”
朱标的目光,扫过三位老先生。
“学生设想,在不久的将来,格物院,会不断壮大。所有格物院的高级匠师,甚至是未来的院长,在钻研格物之术的同时,都必须修习儒家经典!”
“他们必须明白,自己手中的技艺,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更不是用来牟取私利的工具!”
“而是用来保家卫国,庇佑万民的责任!”
“学生要让他们心中,都刻上两个词!”
朱标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铿锵。
“爱国!”
“爱民!”
轰!
刘三吾三人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声巨响。
如果真按大皇子的这么办,那格物院将来发展得越是庞大,儒家的影响力,岂不是就越深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败”,这是大胜啊!
不但没有排挤儒家,更是是让儒家继续成为了新时代思想领域的“指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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