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授祯五年)三月中,盛京,皇宫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与压抑混合的气息。
这里并非正式朝会的场所,更像是用于私下处置隐秘事务的囚笼。
朝鲜国王李倧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镶白旗甲士带到了这里。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身上的朝鲜王袍虽然依旧华美,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惶与屈辱。
作为大清的藩属国王,同时也是事实上的“人质”。
自去岁被迫签订城下之盟、世子、王妃被押往盛京后,他便一直过着这种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日子。
当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看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郁的多尔衮,以及侍立一旁、眼神如鹰鹫般的多铎和几位心腹重臣时,李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强忍着膝盖的颤抖,按照藩臣礼节,深深躬身:“下国藩臣李倧,拜见大皇帝陛下。”
声音干涩发紧。
“朝鲜王,不必多礼。”
多尔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种无形的威压让李倧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赐座,李倧只能惶恐地站在原地。
多尔衮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坦诚:“朝鲜王,如今我大清与你朝鲜,皆处危难之际,
汉廷磨刀霍霍,意欲将你我一同碾为齑粉,辽东之地,已不可守。”
李倧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嗫嚅着不敢接话。
多尔衮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李倧面前,俯视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却战战兢兢的国王:“为存续社稷,保全宗庙,朕决意,举族迁往你朝鲜之地,以三千里江山为凭,再图复兴。”
“迁……迁往朝鲜?!”
李倧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简单的“迁居”,而是吞并!
是要将他的国家、他的子民、他的社稷,彻底变成爱新觉罗家族的避难所和新的掠夺地!
“大皇帝陛下!”
李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用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哭喊道:“不可啊!陛下!先帝(皇太极)去岁曾与臣盟誓,
只要我朝鲜永为大清藩属,岁岁纳贡,严守君臣之分,大清便保我朝鲜宗庙不坠,百姓安堵,
陛下岂可……岂可背弃先帝之诺,行此……行此不忍言之事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凄厉,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积压的屈辱、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都哭诉出来。
皇太极虽然也是征服者,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宗藩秩序,给了朝鲜王室一丝苟延残喘的体面。
而多尔衮此刻的图谋,是要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彻底撕碎!
然而,他的哭诉换来的只是多尔衮眼中更深的冰冷与不耐烦。
“先帝?”多尔衮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社稷存亡,岂能拘泥于旧日虚文?!”
他弯下腰,几乎贴着李倧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李倧,你听好了,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要你的朝鲜,来给我大清八旗子弟一条活路,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是写一份退位诏书,将朝鲜国主之位,心甘情愿地禅让于朕,
如此,朕或许可以念你识时务,封你一个山羊公的爵位,赐你田宅,保你一家富贵终老,若是不从……”
多尔衮直起身,目光扫过殿角肃立的甲士,其意不言自明。
退位诏书!
山羊公?
李倧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这不仅是夺国,更是要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一个“自愿禅让”的假象,来为这场赤裸裸的侵略披上合法的外衣!“山羊公”更是极尽侮辱之能事。
“陛下……臣……臣……”
李倧泣不成声,瘫软在地,内心的恐惧与残存的王室尊严激烈交战。
“写!”
多尔衮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厉声喝道。
多铎立刻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粗暴地推到了李倧面前。
两名甲士也上前将瘫软的李倧架起来,死死按在案前。
笔墨备好。
可在李倧眼中,这一切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迹。
“快写!照这个意思写!”
一名通晓汉文的满臣将一份草拟好的文稿扔到他面前,上面赫然是“臣李倧,德薄才鲜,难堪大任,致使国事维艰,生民涂炭,
今仰慕大皇帝陛下威圣德,愿效唐尧禅舜之举,将朝鲜国主之位,敬让于大清皇帝陛下,伏乞陛下悯臣愚诚,收纳疆土,善待臣民……”
云云。
李倧看着这些颠倒黑白、屈辱至极的文字,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笔一旦落下,朝鲜四百年李氏王朝,就将在他手上“合法”地终结。
他将成为朝鲜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写!”
多尔衮的催促如同丧钟。
在绝对武力的胁迫和身家性命的威胁下,李倧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份屈辱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朝鲜国王印。
笔落印盖,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灵魂。
他再也支撑不住,丢开笔,伏在案上,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哪里还有半分一国之君的模样。
多尔衮冷漠地拿起那份墨迹未干、沾染泪渍的“退位诏书”,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玩意,至少在名义上,他入主朝鲜就多了一层受禅的遮羞布,对于安抚朝鲜内部某些注重名分的士大夫阶层,或许有点用处。
“带下去,好生照看。”
多尔衮挥挥手,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李倧一眼。
甲士将哭得几乎昏厥的李倧拖出了偏殿。
殿门重新关上后,多尔衮脸上的那一丝满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酷与杀机。
他将那份诏书递给多铎,低声吩咐:“找机会,处理干净,李倧,
还有他在盛京的所有子嗣、亲随,一个不留,记住,要做得像是意外,
朝鲜王族,不能留后患。等到了朝鲜,再慢慢清理那边的余孽。”
“臣弟明白!”
多铎眼中凶光一闪,郑重接过诏书。
解决了李倧这个名义上的障碍,多尔衮立刻召集了代善、岳廷范文程、刚林等核心心腹,进行最终的决策会议。
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举族迁徙的具体方案、路线、时间,以及对辽东本土的最后处置。
“必须绝对保密!”多尔衮斩钉截铁,“在主力安全渡过鸭绿江之前,
决不能让汉人,尤其是东江镇的毛文龙和山海关的曹变蛟察觉我们的真实意图,
辽东各地,要制造大军云集、严防死守的假象,
老弱妇孺及部分财物,可先行分批秘密向鸭绿江方向转移。精锐战兵最后撤离,并负责断后和迷惑敌军……”
计划在密室内紧张地敲定。
然而,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大规模的族群迁移准备,涉及数万人口、大量物资的暗中调动,即便再隐秘,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尤其是一些对前途感到绝望,或者与朝鲜方面有私下联系的满汉官员、包衣,在恐惧和利益的驱动下,开始暗中寻找退路。
数日后,一份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摆在了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的案头。
密报提及盛京方面异动频繁,八旗贵族家眷似有向东移动迹象,且朝鲜王李倧及其随从近日深居简出,形同软禁,更有传言涉及“退位”、“迁徙”等骇人听闻的字眼。
毛文龙是积年的老狐狸,盘踞东江镇多年,与朝鲜、后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情报网络复杂。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可,不敢怠慢,当即以最紧急的密件形式,将情报和自己的分析,直接呈送给新任辽东督师洪承畴。
宁远,督师行辕。
洪承畴仔细阅读了毛文龙的密报,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案。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震惊或兴奋,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洪承畴才缓缓开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着侍立的心腹幕僚:“多尔衮,这是要金蝉脱壳,避实就虚,想拿朝鲜当救命稻草啊。”
幕僚低声道:“督师,此乃赐良机,建奴内乱离心,自弃根本,
我军正可趁其迁徙混乱之际,或半渡而击,或直捣盛京空虚,必可建不世之功!”
洪承畴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半渡而击?谈何容易,
鸭绿江一线,山高林密,路径复杂,建奴既存此心,必有精锐断后,岂会让我轻易寻得战机?
直捣盛京,一座空城,有何意义?反而可能逼得狗急跳墙,令其迁徙之举更加迅速决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老辣政客的冷酷算计:“况且,陛下与朝廷之意,是要彻底根除建奴之患,
若我等此时逼得太紧,将多尔衮这数万穷寇死死堵在辽东,其必然做困兽之斗,
纵然能胜,我军伤亡亦必惨重,且辽东之地,经此最后血战,恐更加残破不堪,于战后恢复不利。”
幕僚似乎有些明白了:“督师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非纵也,乃驱鱼入渊,再行收网。”洪承畴眼中精光闪动,“朝鲜,三面环海,陆路唯鸭绿江一线可通,
建奴举族迁入,看似跳出了我陆上重围,实则进入了另一个更大的绝地!水师,我大汉北地虽有不足,
然封锁鸭绿江口,断其与辽东残部及倭国联络,却非难事,
待其在朝鲜立足未稳,内部因争夺资源,与朝鲜人矛盾而再生乱象之时……我大军再以泰山压卵之势渡江征讨,
届时,建奴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民心尽失,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彼,方可真正一劳永逸,尽绝其种!”
他最后总结道:“眼下,不妨佯装不知,甚至可稍示松懈,令其安心迁徙,
待其大部入朝,我再缓缓收紧辽东,清扫余孽,同时令毛文龙加强沿海侦缉,联络朝鲜忠义之士,
为将来渡江做准备,此乃釜底抽薪,待其自困而毙之上策。”
然而,洪承畴这份着眼于全局、略显“保守”但力求完胜的策略,却并未得到所有饶认同。
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正在广宁前线整顿军备,磨刀霍霍的副帅萧旻耳郑
萧旻闻讯,顿时勃然大怒!
“荒谬!迂腐!”
萧旻在自家军帐中,对着几名亲信将领,毫不客气地斥责洪承畴的打算。
“建奴已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此时正该乘胜追击,建功立业!
岂能坐视其逃入朝鲜,苟延残喘?!洪督师怕伤亡,怕辽东打烂,我萧旻不怕!”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燃烧着好战与建功的熊熊火焰:“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朝鲜虽弱,然一旦让多尔衮在那里站稳脚跟,整合了朝鲜的人力物力,再与倭寇勾连,将来必成我大汉心腹大患,
就该趁其人心惶惶、迁徙混乱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盛京,截杀其于鸭绿江畔,
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断其脊梁,让其彻底丧失翻身之力,这才叫斩草除根!”
萧旻的性格,最不耐烦这种“等待”和“算计”。
在他看来,战机稍纵即逝,洪承畴的稳妥就是贻误战机,是文官畏首畏尾的通病。
“立刻备马,我要亲去宁远,面见洪督师!”
萧旻霍然起身,语气决绝。
“慈纵敌之策,我萧旻,坚决反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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