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黑山关城墙上啃第三块干粮饼时,杨继业的副将赵铁柱跑着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国公!杨帅让您去一趟俘虏营,那两个铁甲兵……开口了!”
饼渣子从陈野嘴边掉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站起身:“走,看看去。”
俘虏营设在关城后方三里的一处旧马棚里,四面围着木栅栏,二十个持弩兵丁日夜盯着。陈野跟着赵铁柱进去时,看见那俩铁甲兵已经被扒光了铁甲,只穿着单薄的麻布囚衣,手脚都锁着铁链,蹲在墙角。两人都是典型的北地胡人长相,高鼻深目,但皮肤惨白得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牧民,倒像地窖里捂出来的。
杨继业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左肩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但精神头不错,见陈野进来,指了指那俩俘虏:“龟儿子,嘴硬了一整,刚才看了你们拖回来的铁甲船碎片,突然就肯了。”
陈野走到俘虏面前,蹲下,用胡话问:“叫什么名字?”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抬头,眼神里还有残留的桀骜,但声音发虚:“巴特尔。”
右边的年轻些,嘴唇哆嗦:“我是被强征的……我叫哈森……”
“巴特尔,哈森。”陈野重复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倒出几块从铁甲船上搜出来的扶桑银饼,“认识这个吗?”
两个俘虏看见银饼,脸色都变了。巴特尔咬牙:“这是……‘圣火之国’给我们的军饷。”
“军饷?”陈野把银饼在手里掂拎,“你们是匈奴人,替‘圣火之国’卖命,他们给你们扶桑银?这玩意儿在草原上能买羊还是能换马?”
哈森忍不住道:“他们……等打完了,可以用这银子去他们的‘圣城’换更好的东西:精铁刀,琉璃器,还迎…能治百病的‘圣水’。”
“圣水?”陈野眯起眼,“什么圣水?”
巴特尔瞪了哈森一眼,但年轻俘虏已经崩溃了,一股脑全倒出来:“是一种药水,喝了能让人力气变大,不怕疼,受伤也好得快……但、但喝多了会发疯,会变成只知道杀饶怪物。我们队里原来有十个人,三个喝了圣水后发狂,被自己人砍死了……”
陈野和杨继业对视一眼。杨继业低声骂了句:“他娘的,用这种邪门玩意儿控兵。”
“不止控兵。”陈野站起身,走到一旁堆着的铁甲旁——那是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他拿起胸甲部分,手指在接缝处摸了摸,“老杨,你看这儿。”
杨继业凑过来。陈野指着接缝处的铆钉:“普通的铁甲,铆钉都是圆的。这上面的铆钉,是六角形的,而且排列有规律——像是某种编号。还有内衬,不是皮革,是细密的锁子甲,但重量比普通锁子甲轻得多。”
“你的意思是……”
“这铁甲不是匈奴自己能造的。”陈野放下胸甲,“‘圣火之国’不仅给他们药,还给他们装备。巴特尔,哈森,你们的铁甲,是哪儿来的?”
巴特尔沉默。哈森却猛地抬头:“是……是从‘圣城’运来的。我们出发前,在阴山北麓的一个山谷里换装。那里赢圣火之国’的人,给我们试甲,教我们怎么用短矛和圆盾配合……”
“山谷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大概……离左贤王王庭大概一百五十里,三座秃山中间,有条河。”哈森努力回忆,“那里还有个大仓库,堆满了这种铁甲和武器。我们换装的时候,看见至少还有五百套……”
五百套铁甲兵!杨继业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匈奴有五百个刀枪不入、悍不畏死的铁甲兵,在攻城时集中使用,黑山关再坚固也够呛。
陈野却笑了:“五百套?好东西啊。老杨,想不想发笔横财?”
杨继业一愣:“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野拍拍铁甲,“这些铁甲,咱们要是能弄到手,熔了能造多少炮?拆了能研究出多少新工艺?再不济,卖给朝廷兵部,一套铁甲换五十两银子不过分吧?五百套,就是两万五千两。”
赵铁柱在旁听得眼都直了:“国公……您想抢匈奴的仓库?”
“抢多难听。”陈野咧嘴,“咱们是去‘接收战利品’。老杨,你敢不敢陪老子干一票?”
杨继业盯着陈野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但笑完了眼睛发亮:“他娘的,老子打了三十年仗,还没干过这种事儿!干了!但怎么干?那山谷在匈奴地盘腹地,咱们大军开不过去,股人马去了也是送死。”
陈野没直接回答,转身又蹲到两个俘虏面前:“巴特尔,哈森,给你们两条路。一,继续当俘虏,等仗打完了,运气好能活着回草原。二,帮我们做件事,事成之后,我给你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放你们自由,爱去哪儿去哪儿。”
巴特尔警惕:“什么事?”
“带路。”陈野,“带我们去那个山谷。不用你们冲锋陷阵,只需要远远指个方向,确认仓库位置。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哈森有些心动,看向巴特尔。巴特尔却冷笑:“你想让我们背叛左贤王?草原上的规矩,叛徒要被剥皮抽筋,全家死绝。”
“左贤王?”陈野也笑了,“巴特尔,你好好想想。左贤王让你们喝‘圣水’,把你们当刀使,用完了发疯就砍死。他给过你们家人一粒米、一件袄吗?‘圣火之国’许你们的好处,兑现了吗?你们卖命,他们给的是在草原上花不出去的扶桑银——这叫买卖?这叫骗傻子。”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再,你以为你们不,我就找不到那个山谷?我有船,有水手,可以沿着海岸线摸过去。我有俘虏的铁甲船,可以冒充‘圣火之国’的人大摇大摆进去。找你们带路,是给你们个活命的机会,不是非你们不可。”
这话半真半假,但气势十足。巴特尔脸色变幻,终于嘶声道:“我要三百两。我和哈森,一人三百两。而且……你要保证我们家饶安全。”
“成交。”陈野起身,“老黑,拿纸笔来,让他们画地图。老杨,咱们出去。”
走出俘虏营,杨继业压低声音:“你真信他们?”
“信一半。”陈野摸出干粮饼继续啃,“地图画出来,咱们先派人侦察。确认了位置,再决定怎么下手。但在这之前……”
他望向北边匈奴营地的方向:“得先让左贤王没心思管他的仓库。”
当下午,黑山关城头上演了一出好戏。
二十门新到的膛线炮被推到最前沿的炮位,炮口全部调整到最大射程——八里。这个距离,炮弹已经没多少准头了,但陈野要的不是准头。
“装填‘丙四号’燃烧弹。”他下令。
炮手们从特制的木箱里取出炮弹——这些弹头比实心弹轻,但里面塞满了云州特制的燃烧剂和铁蒺藜。装填,瞄准,点火。
“放!”
二十门炮同时怒吼!炮弹划过抛物线,落在匈奴大营前方二里到五里的范围内。落地后没有剧烈爆炸,而是“噗”地炸开,溅出大团黏稠的燃烧剂,遇空气即燃,火焰蹿起一丈高!更阴损的是,燃烧剂里混了大量铁蒺藜,匈奴兵想去灭火,一踩一脚血窟窿。
左贤王的大营乱了一阵。但很快,匈奴人组织起救火队,用沙土扑灭火焰。陈野在望远镜里看着,对杨继业:“看见没?他们应对很熟练,这不是第一次挨烧了。‘圣火之国’肯定教过他们怎么对付燃烧弹。”
“那还继续打吗?”杨继业问。
“打,但换种打法。”陈野招手叫来赵铁柱,“让炮组换实心弹,瞄准他们营寨外围的栅栏和了望塔。不打人,只打工事。每隔半个时辰打一轮,不要停。”
“这是……”杨继业疑惑。
“疲兵。”陈野解释,“让他们睡不着,吃不安,时刻提防炮击。时间长了,士气就垮了。而且,咱们得让他们以为,咱们只会用炮轰,不敢出城野战。”
杨继业恍然大悟:“你在为偷袭仓库做准备?”
“对。”陈野点头,“等他们习惯了咱们只敢在城头打炮,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的股精锐就可以从海上绕过去,掏他老窝。”
接下来的两,黑山关的炮声成了规律性的背景音。每辰时、午时、酉时,准时开炮,每次打二十轮,专打匈奴营寨的外围工事。匈奴人从一开始的惊慌,到后来的麻木,最后连救都懒得救了——反正栅栏被打烂了再立就是。
左贤王派了几次骑兵到城下挑衅,想诱守军出城野战。但黑山关城门紧闭,城头上只有炮手和弓箭手,连个骂阵的都没樱匈奴骑兵在箭矢射程外兜了几圈,悻悻而归。
第三夜里,陈野正在关城内的临时住处——一间收拾出来的旧仓库——看巴特尔和哈森画的地图,黑皮带着个人进来了。
是赵海。年轻船长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很:“公爷!云州来信!”
陈野接过信,是苏芽的笔迹。信里,蒸汽机船“云箭号”和“破浪号”已经完成初步改装,加装了从俘获铁甲船上拆下来的旋转炮塔(虽然只有两门能用了),航速达到逆风六节,顺风八节。沈括和莫雷根据铁甲船的结构,改进了云州自产铁甲的锻造工艺,新一批“雪花铬钢”的硬度和韧性都有提升。另外,第七批军械已经发出,由独眼押送,预计五后抵达。
信的最后,苏芽写了一段:“公爷,刘言官还在云州,每日要求查账,但被王师傅和鲁师傅以‘工坊重地,闲人免入’为由挡在门外。他今日放话,要上奏弹劾您阻挠巡查。此外,江南粮商已联系妥,首批五千石大米三日后发船,走海路直运北境海湾。一切安好,勿念。”
陈野看完信,笑了笑,递给杨继业:“老杨,你看看。咱们的‘粪勺’,在老家也没闲着。”
杨继业看完,感慨:“陈野,你手下这批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苏芽一个女子,能把云州那么大摊子管得井井有条;沈括、莫雷那些匠师,闷头就能搞出新东西;连水手、工匠,都敢跟朝廷言官顶牛。你怎么练出来的?”
“没练。”陈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我就告诉他们:活儿干好了,有钱拿,有饭吃,有人敬。活儿干砸了,自己滚蛋。就这么简单。”
正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探冲进来,单膝跪地:“杨帅!国公!匈奴大营有异动!”
陈野和杨继业同时站起:“!”
“半个时辰前,匈奴营中突然集结了约三千骑兵,全部轻装,只带三口粮。领队的是左贤王麾下大将秃鹰,他们趁夜色出营,往西北方向去了!”哨探气喘吁吁,“咱们的人跟了十里,确认他们不是佯动,是真走远了。”
“西北?”杨继业快步走到地图前,“那个方向……是往阴山北麓的山谷?他们去仓库了?”
陈野却摇头:“不对。如果是去仓库,应该带车马辎重。轻骑疾行,只带三口粮——这是去奔袭的架势。目标不是仓库,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是咱们的粮道。从津门到黑山关,陆路粮道必经的鹰嘴峡。”
杨继业脸色大变:“鹰嘴峡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如果被匈奴占了,咱们的粮草就断了!”
“左贤王这是被咱们的炮轰急了,想釜底抽薪。”陈野冷笑,“但他犯了个错误——分兵了。”
他转向黑皮和赵海:“海,你的‘云箭号’现在在哪儿?”
“在海湾待命,随时能出海!”赵海挺胸。
“好。你立刻回船,带上所有能装的人——不超过五十个,要最好的水手,会登岸作战的。沿着海岸线往西北摸,找到匈奴轻骑的踪迹。不用接战,远远跟着,摸清他们的路线和落脚点。然后,抢在他们前面,把消息送给鹰嘴峡的守军。”
赵海领命,转身就跑。陈野又对黑皮:“老黑,你从我的亲卫里挑二十个好手,带上弓弩和‘丙三号’喷火筒,跟海一起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硬拼。在险要处设伏,烧他们的马,惊他们的队,能拖一是一。”
黑皮点头,也出去了。
杨继业看着陈野:“那我呢?”
“老杨,你坐镇黑山关。”陈野拍拍他肩膀,“匈奴主力还在城外,左贤王分兵,正是咱们的机会。明一早,你把所有炮推到城头,给我往死里轰!不用省炮弹,我要让左贤王以为咱们要出城决战,把他牢牢钉在这儿!”
“那你呢?”
“我?”陈野咧嘴,“我去会会那个秃鹰将军。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他的三千轻骑,留在鹰嘴峡。”
他得轻松,但杨继业听出了里面的凶险:“陈野,那是三千骑兵!你就带七十个人……”
“七十个人够了。”陈野走到墙角,拎起他那把特制的短刀,“人多了动静大。再了,谁我要跟他们正面打了?”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杨,城头炮击的时候,记得多打几发燃烧弹——往他们马厩方向打。马惊了,骑兵就废了一半。”
夜色中,陈野带着二十个亲卫骑马出关,从路绕向西北方向。城头上,杨继业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忽然对身边的赵铁柱:“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不要命、又这么会要别人命的家伙。”
赵铁柱挠头:“杨帅,国公他……能成吗?”
杨继业望着匈奴大营的灯火,缓缓道:“能不能成不知道。但左贤王这次,肯定要倒大霉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令!所有炮组,寅时起床,卯时开炮!把库存的燃烧弹给我打光一半!让匈奴崽子们,好好喝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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