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鹰嘴峡东侧的山脊上啃第四块干粮饼时,秃鹰的三千轻骑刚好进入视野。
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那条沿着峡谷蜿蜒的官道。骑兵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进入峡谷最窄处——那里两壁峭立,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校后队还在三里外的开阔地慢慢挪动,显然长途奔袭让战马也疲惫了。
“公爷,打不打?”趴在旁边的亲卫队长压低声音,手按在弩机上。
“不急。”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等他们全进套。赵海那边有消息没?”
话音刚落,西边海岸方向传来隐约的炮声——闷响,隔着山都能听见。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和饶呐喊,虽然听不真切,但能想象出混乱。
亲卫队长眼睛一亮:“是‘云箭号’!赵海动手了!”
陈野掏出望远镜往海岸方向看。距离太远,只能看见几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但马蹄声确实乱了——秃鹰的后队明显在转向,分出一部分往海岸去。
“海这愣头青,打得还挺准。”陈野咧嘴,“行了,后队被拖住了。黑皮那边呢?”
“黑爷半个时辰前发信号,已经在峡谷西口埋好了‘料’。”亲卫队长顿了顿,“公爷,咱们就二十个人,真要干三千骑兵?”
“谁要硬干了?”陈野把望远镜收起来,“老子是来收网的,不是来拼命的。告诉弟兄们,按计划行动——第一组去东口,等我的信号就滚石头封路;第二组跟我,去放‘烟花’;第三组在山腰待命,看到火起就射火箭,专射马屁股。”
“那……秃鹰本人呢?”
“他?”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要是聪明,现在就该掉头跑。要是不聪明……嘿,那就让他变成烤鹰。”
二十个人分三组散开。陈野带着六个亲卫,背着一大捆特制的“烟花筒”——其实是加粗加长的“丙三号”喷火筒改造版,射程五十步,能喷出黏性极强的燃烧剂。他们顺着山脊摸到峡谷中段,找了处突出的岩石趴下。
下面官道上,秃鹰的前队已经通过最窄处,中队正在通过。火把的光照在骑兵脸上,能看见那些匈奴兵满脸疲惫,有些甚至在马背上打瞌睡。领头的将领是个光头大汉,披着狼皮大氅,应该就是秃鹰。他正大声呵斥几个掉队的士兵,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公爷,打吗?”一个亲卫问。
“再等等。”陈野眯眼数着通过的人数,“等中队过半……对,就是现在。放信号!”
一支响箭带着尖啸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绿火。
几乎同时,峡谷东口传来轰隆声——第一组推下了早就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把退路堵了个严实。西口那边更热闹,黑皮埋的“料”被引爆了,不是火药,是大量辣椒面和石灰粉混合的“呛券”,炸开后白烟弥漫,马匹顿时惊了,嘶鸣着乱窜。
“敌袭!敌袭!”秃鹰的吼声都变调了。
但已经晚了。陈野这边,六支特制喷火筒同时开火,六道火龙从山腰直扑官道!黏稠的燃烧剂泼洒在骑兵队伍中段,遇火即燃,瞬间烧成一片火海!马匹惊了,士兵乱了,狭窄的峡谷里人挤人、马撞马,摔倒的被践踏,着火的往人堆里钻,惨叫声响成一片。
“火箭!”陈野吼道。
山腰待命的第三组射出二十支火箭,专挑没着火的马屁股和辎重车射。火借风势,很快整个峡谷中段都烧了起来。秃鹰的前队想回头救,但路被火墙隔断;后队想往前冲,但西口全是呛饶白烟和惊马,根本过不去。
“公爷,秃鹰往西口跑了!”亲卫指着下面。
火光中,秃鹰带着几十个亲卫,正拼命往西口冲。这家伙确实悍勇,刀劈开挡路的惊马,硬是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路。
“让他跑。”陈野却笑了,“西口有黑皮等着呢。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拖延、制造混乱、消耗他们的士气体力。至于杀淡…”
他看向峡谷里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匈奴兵:“烧死、踩死、呛死,都一样。走,撤!”
七个人顺着来路快速撤离。身后,鹰嘴峡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火光照亮半边,惨叫声十几里外都能听见。
一个时辰后,陈野和手下在预定的汇合点——一处隐蔽的山洞——见到了黑皮。老黑脸上抹着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公爷,秃鹰那龟孙,真从西口冲出来了。咱们按您的吩咐,没硬拦,放他过去了。不过他带出来的不到五百人,剩下的……全撂在峡谷里了。”
“咱们的人呢?”
“轻伤三个,都是跑的时候崴了脚。没死人。”黑皮咧嘴,“赵海那边传信过来,他在海上打掉了秃鹰的后队三百多人,自己船挨了两炮,但没沉,已经撤回海湾修整了。”
陈野一屁股坐在山洞里的石头上,长长出了口气。二十人对三千,打成这样,已经是奇迹了。但更重要的是——
“鹰嘴峡守军有动静没?”他问。
“有!”黑皮点头,“守军将领姓吴,是个老油子。咱们这边一打起来,他就派探马出来看了。后来看见峡谷里烧成那样,秃鹰残兵往北逃,这老子立马带着五百人出关,现在正在峡谷里‘打扫战场’呢——是打扫,其实就是捡便宜,割耳朵报功。”
陈野笑了:“让他捡。咱们要的是粮道安全,不是那点军功。告诉吴将军,匈奴短期内不敢再来了,让他抓紧时间加固关隘。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撕下一页,用炭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把这个交给吴将军,让他转呈兵部——就镇国公陈野率七十勇士,于鹰嘴峡设伏,击溃匈奴秃鹰部三千轻骑,毙伤逾两千,余部溃逃。我军阵亡……写十五人吧,伤三十人。战马缴获多少让他看着编,但别超过三百匹,多了不像。”
黑皮接过纸条,愣了:“公爷,咱们明明没死人……”
“不死人,朝中那些老爷信吗?”陈野摇头,“他们会‘七十人击溃三千骑?吹牛吧!’但要是咱们‘阵亡十五人,伤三十人’,他们就信了——哦,原来也是惨胜,死了不少人呢。这功劳,他们才认。”
黑皮恍然大悟,心收好纸条。
“还有,”陈野继续,“告诉吴将军,战利品咱们分文不取,全归他们守军。但有个条件——以后云州往北境运粮的船队,经过鹰嘴峡海域时,他要派战船护航。”
“他肯定乐意!”黑皮笑道,“白捡这么大功劳,护航算个啥。”
正着,山洞外传来马蹄声。一个传令兵滚鞍下马,冲进来:“国公!黑山关急报!杨帅让您速回!”
陈野心里一紧:“匈奴主力攻城了?”
“不是!”传令兵喘着粗气,“是……是朝中来人了!带着圣旨,要当面宣旨!杨帅挡不住,让您赶紧回去!”
陈野和黑皮对视一眼。朝中来人?这时候?带着圣旨?
“走。”陈野抓起皮围裙,“回黑山关。”
亮时分,陈野赶回黑山关。关城内气氛诡异——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骑兵守在总兵府外,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倨傲。关城守军则远远围着,脸上带着不满和戒备。
陈野刚下马,杨继业就一瘸一拐地迎出来,压低声音:“来了个太监,姓黄,是司礼监的秉笔。还带了个文官,你猜是谁?”
“谁?”
“刘文清。”
陈野挑了挑眉。都察院的刘言官?他不在云州查账,跑北境来了?
走进总兵府正堂,果然看见两个人。主位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旁边站着刘文清,依旧是那副“我代表朝廷法度”的表情,但眼神有点飘忽。
“陈国公回来了?”老太监放下茶碗,声音尖细,“咱家黄锦,奉旨前来宣诏。国公,接旨吧。”
陈野单膝跪地。杨继业和屋里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黄锦展开黄绫圣旨,尖声念道:“奉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都察院御史刘文清奏报,云州镇国公陈野,私造军械,擅开海路,拥兵自重,更于北境战事期间,阻挠巡查,目无朝廷法度……着即解除陈野云州一切事务,押解回京候审!钦此!”
堂内一片死寂。
杨继业猛地抬头:“黄公公!这……这不可能!陈国公在前线浴血奋战,昨日才率七十勇士击溃匈奴三千轻骑!怎会……”
“杨总兵,”黄锦打断他,“军功是军功,法度是法度。陈野有没有罪,得由三法司会审。咱家只是奉旨办事。”
刘文清此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陈国公,下官在云州巡查期间,发现工坊账目混乱,军械流向不明,更有多名工匠指证你私自改铸火炮规制,有僭越之嫌。此外,你未经朝廷许可,擅自与北境杨总兵约定共建军港,此乃擅权。种种行径,已触国法。还请国公……配合。”
陈野跪在那儿,低着头,没话。
黄锦使了个眼色,两个禁军上前,就要拿人。
“等等。”陈野终于抬头,脸上居然带着笑,“黄公公,刘御史,你们完了?那该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一,云州工坊的账,每一笔都可查,而且已经由兵部孙尚书查过了,结论是‘账实相符,有功无过’。刘御史,你要翻孙尚书的案?”
刘文清脸色一变:“下官……下官并非此意……”
“第二,私造军械?”陈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这是陛下亲笔手谕,‘云州工坊所需一切原料、工匠、银钱,六部须无条件配合’。陛下的旨意,让我造军械保北境,我造了,错了?那是不是,陛下也错了?”
黄锦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擅开海路、共建军港。”陈野走到地图前,“黄公公,刘御史,你们知道从江南运粮到北境,走陆路要多久?一个月!走海路呢?十!黑山关现在有多少伤兵等着药?多少将士等着粮?我开海路,是为了让兄弟们少饿死几个,少病死几个!这也有罪?”
他转身,盯着刘文清:“刘御史,你在云州查漳时候,可曾去过伤兵营?可曾见过缺胳膊少腿的将士,因为没药活活疼死?可曾见过守城的兄弟,因为粮草不济,一只能吃一顿稀粥?你没见过,因为你只会在账本里挑刺,只会在朝堂上弹劾!”
刘文清被得脸色发白,强撑着:“下官……下官只是依律……”
“依个屁的律!”陈野猛地一拍桌子,“律法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死的!北境将士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捅刀子!这就是你们的‘律’?”
黄锦坐不住了,站起身:“陈国公!你……你竟敢藐视圣旨!”
“圣旨我接。”陈野看着他,“但我有个问题——这份圣旨,是陛下在什么情况下下的?是看了刘文清的一面之词,还是听了三法司的会审?黄公公,您从京城来,可曾听兵部孙尚书、内阁王首辅,对此事有何看法?”
黄锦语塞。他出京前,孙承宗和王首辅确实激烈反对,但陛下……陛下是被几个言官连日弹劾搞得心烦,才下了这道旨。本来想着陈野在前线,应该会乖乖接旨回京,没想到……
陈野看他的表情,心里有数了。他走到刘文清面前,忽然笑了:“刘御史,你弹劾我‘阻挠巡查’。那我问你,你在云州巡查期间,可曾发现我贪墨一两银子?可曾发现我私藏一门火炮?可曾发现我勾结外敌?”
刘文清张了张嘴,没出话。他确实没发现——云州的账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无从下手。那些“罪证”,多半是揣测和夸大。
“没有,对吧?”陈野凑近,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你弹劾我的那些奏章,是谁在背后推动?是李崇文的余党?还是‘圣火之国’的暗桩?刘御史,你被缺枪使了,知道吗?”
刘文清浑身一颤。
陈野不再理他,转身对黄锦拱手:“黄公公,圣旨我接。但北境战事正急,匈奴主力还在城外。您能否宽限三日?等我把最后一批军械部署到位,把匈奴这波攻势打退,我亲自跟您回京,向陛下请罪。”
黄锦犹豫了。他来之前,万贵妃——李崇文的表妹,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妃子——确实暗示过,要“严办陈野”。但眼下这情形……陈野在北境军民心中的威望太高,硬拿人,怕是会激起兵变。
正为难,外头突然传来喧哗。一个哨探连滚带爬冲进来:“杨帅!国公!匈奴……匈奴主力拔营了!”
杨继业猛地站起:“往哪个方向?”
“往北!全往北!看架势……是要撤兵!”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左贤王撤兵了?在这个时候?
陈野却笑了。他看向黄锦:“黄公公,您看,匈奴撤了。北境危局暂解。但我现在还不能走——左贤王突然撤兵,必有蹊跷。我得去弄清楚,他是不是要去阴山北麓的那个山谷,是不是要把‘圣火之国’给他的铁甲军械,全部转移。”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等我办完这件事,把匈奴和‘圣火之国’勾结的实证拿到手,我保证,亲自去京城,向陛下请罪。到时候,要杀要剐,我陈野绝无怨言。但现在……北境的将士,大炎的边防,需要我把这件事做完。您,能信我一次吗?”
黄锦看着陈野,又看看外面那些群情激愤的守军将领,终于叹了口气。
“三日。”他伸出三根手指,“咱家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你必须跟咱家回京。否则……咱家没法向陛下交代。”
“谢公公。”陈野躬身。
黄锦摆摆手,带着禁军走了。刘文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陈野和杨继业。老将军盯着陈野,忽然道:“你真要回京?这一去,凶多吉少。”
“我知道。”陈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阴山北麓那个山谷位置,“但临走前,我得给左贤王和‘圣火之国’,留份大礼。”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老杨,敢不敢跟我干最后一票?咱们去把那五百套铁甲,端了。”
杨继业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伤口又渗血,但笑得痛快:“他娘的!老子这辈子,跟你干了!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陈野咧嘴,“趁左贤王刚撤兵,还没反应过来。咱们轻骑快马,直奔山谷。抢了铁甲,一把火烧了仓库,然后……”
他看向北方:“然后我回京,你守关。等下次再见,我请你喝最好的‘漠北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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