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战和云清辞离开时,只带了两名哑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以及几箱简单的行李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是东南。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历战大刀金马地坐着,一条腿曲起,背靠着柔软的车壁,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云清辞身上。
离开前夜,厉宸带着几位长老,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恳求他们至少带上足够的护卫。
历战只摆了摆手:“老子行走江湖的时候,那子还在尿裤子呢。用不着。”
云清辞更直接,对厉宸道:“若连自保都不能,这些年便是白活了。你只需管好家业,便是孝心。”
于是,他们就这样“净身出户”了。
走了两日,渐渐远离了北境的崇山峻岭,进入地势渐缓的中原地带。
深秋的田野空旷,偶有农人劳作,际高远,一行大雁南飞。
“真安静。” 历战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不习惯的感慨。
云清辞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清凌凌地看过来:“不习惯?”
“有点。” 历战挠挠头,咧嘴一笑
“以前要么是打打杀杀,要么是看不完的文书,听不完的汇报。现在……就听这车轮子响,还有风声。” 他顿了顿,伸手撩开旁边车窗的布帘
“不过,挺好。”
云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高地阔,远山如黛。
他沉默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
又过了几日,马车驶入江南地界。
空气骤然变得湿润柔和,触目所及是蜿蜒的河道、巧的石桥、白墙黛瓦的村落,连风都带着水汽的温软。
他们在一个桨柳溪”的古镇落了脚。
镇子不大,依水而建,几条河穿镇而过,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历战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满是水乡特有的味道。
“就这儿?” 他回头,朝刚下车的云清辞伸出手。
云清辞扶着他的手站稳,环顾四周。
桥流水,舟楫往来,临河的阁楼窗户支开,有妇人探身出来晾晒衣裳。
他点点头:“就这儿。”
他们在镇子西头,寻了一处临水的院子租下。
院子不大,进门是个井,角落一株老桂树,此时花期已过,叶子却还郁郁葱矗
三间正房,一间厨房,推开后窗,便是潺潺的溪流,能看到对岸人家的屋檐和更远处淡淡的青山。
哑仆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行李,打扫房间。
历战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推开每一扇门看了看,最后停在溪边,盯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半晌,扭头对云清辞:“这水挺清,应该有鱼。”
云清辞正指挥哑仆将他的书箱搬进东厢房,闻言,回头瞥他一眼,没话,但那眼神分明是“你又想作什么妖”。
历战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第二,不知他从哪个角落翻出两根细竹竿,又弄来了鱼线和鱼钩,没有鱼饵,就去厨房偷捏了两团早上剩的米饭。
然后,他就搬了个板凳,坐在后窗下,有模有样地开始“垂钓”。
云清辞上午在屋里看书。
午后憩起来,推开窗,便看到历战那宽阔的背影,像个石雕般定在溪边,手里握着那根可笑的细竹竿,一动不动。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桂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溪水潺潺,偶尔有乌篷船吱呀呀地摇过,船娘哼着听不懂的调。
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隐隐约约。
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
云清辞看了一会儿,回身从书架上抽了本闲书,走到窗边的软榻上,靠着引枕,就着光看了起来。
书是讲各地风物志异的杂记,并不如何紧要,看得有些漫不经心。
目光时不时就从书页上飘开,落到窗外那个背影上。
一个时辰过去,历战的桶里还是空空如也。
他甚至换了个地方,从窗下挪到了不远处一个埠头,蹲在那里,聚精会神。
有镇上的孩童好奇地围过来看,叽叽喳喳着什么,历战也听不懂,只咧着嘴对他们笑,露出一口白牙。
孩子们笑闹着跑开了。
云清辞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放下书,端起旁边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是哑仆用本地泉水沏的,带着点清甜,不同于霁月宫雪水的清冽,也别有一番滋味。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云清辞以为历战会空手而归时,忽然见那竹竿的尖端猛地向下一沉!
历战显然也没料到真有鱼上钩,愣了一下,才猛地一提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划晾银亮的弧线,被甩到了埠头的青石板上,噼啪乱跳。
历战“嚯”地站起身,盯着那鱼,又看看手里的竹竿,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随即,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举起那条还在挣扎的鱼,朝窗口的云清辞用力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阳光落在他沾了水珠的脸上,眉眼都在发光。
云清辞倚在窗边,看着他。
那笑容太亮,太真切,带着一种久违纯粹的快乐。
他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了闪,清冷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实的笑意。
历战看到了那个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傻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鱼从钩上取下,扔进旁边一直空着的水桶里,也顾不上洗洗手,就拎着桶,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水花随着他的动作溅出来,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清辞!看到没?我钓的!” 他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云清辞合上书,从软榻上起身,走到门口。
历战刚好提着桶跨进门槛,献宝似的将桶举到他面前。
那条鲫鱼在浅浅的水里徒劳地摆尾。
“嗯,看到了。” 云清辞语气平淡,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历战还带着水渍和些许河腥气的手背,
“晚上让哑叔炖个汤?”
“好!我亲自盯着他做!” 历战把桶往地上一放,顺势抓住了云清辞还没收回的手,紧紧握住,掌心滚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水乡的鱼,肯定鲜!”
他的手指上还有刚才抓鱼留下的黏液,湿漉漉的。
云清辞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问:“钓了这么久,就一条?”
历战脸上的得意僵了僵,随即理直气壮:“一条怎么了?这可是开张了!明,明我肯定能钓更多!”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热气拂在云清辞耳畔,“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云清辞神色不动,耳根却悄然染上一点薄红。
他抽回手,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过来:“你看错了。一身鱼腥,还不去洗洗。”
历战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拆穿,心情好得像是捡了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拎着桶,脚步轻快地往后院井边去了。
云清辞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本风物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溪水依旧潺潺,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对岸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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