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溪镇住了月余,桂花落尽,秋意渐深。
历战钓鱼的技术未见长进,倒是把镇上几家有名的酒楼、点心铺子摸了个门清。
云清辞也终于看完了那几箱子书,偶尔会去镇上的老茶馆坐坐,听一耳朵完全不懂的吴语书,只凭语调神情猜个大概,也能自得其乐。
直到第一场冬雨落下,空气里带上了湿冷的寒意。
历战看着窗外绵绵的雨丝,忽然道:“这儿冬湿冷,你早年身子受过寒气,怕是不好过。不如往南,或者……往西走走?”
云清辞正在临窗写字,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
他抬眼看历战:“你想去哪?”
“听西北大漠,这时候虽然冷,但高地阔,夜里星星亮得很。”
历战走过来,靠在书桌边,低头看他写了一半的字,是首前饶边塞诗,笔力遒劲,带着金戈之气。
“咱们看了桥流水,也该去看看长河落日不是?”
云清辞放下笔,将那张染了墨迹的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字纸篓。“也好。”
于是,在一个微晴的早晨,青布马车再次驶离了柳溪镇,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镇口卖馄饨的阿婆还记得这对长相气度不凡,出手却阔绰的“兄弟”,特意多包了几个菜肉馄饨,用油纸裹了塞给驾车的哑仆,比划着让他们路上吃。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向西向北。
景色渐渐变了,流水人家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辽阔的原野,越来越干冷的空气,以及道路两旁叶片落尽、枝干遒劲的树木。
人烟渐稀,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辆的马车,和车辙碾过冻土的声响。
又行了半月余,彻底出了关。
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荒原在眼前铺展开来。
风变得猛烈,裹挟着砂砾,打在车壁上噗噗作响。
空气干燥寒冷。
他们在一个的、由土坯和石头垒成的边塞村落借宿了一晚。
村民话很少,目光警惕,但收了足够的银钱后,还是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提供了粗糙但管饱的饭食和热腾腾的奶茶。
夜里风声如鬼哭,拍打着简陋的窗棂。
历战将云清辞连人带被子裹紧,搂在怀里。“冷吗?”
“不冷。” 云清辞的声音从被褥间传出,有些闷。
历战身上很热,像个火炉。
第二,向村民买了一匹识途的老马,补充了清水和干粮,又将马车暂存在村里,两人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共乘一骑,向着大漠深处行去。
老马识途,步伐稳健。
越往里走,越是荒凉。
四野茫茫,只有灰黄的地、枯黄的草、裸露的岩石和远处亘古不变的雪山。
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明明亮得刺眼,却没什么温度。
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
云清辞裹着厚厚的狐裘,戴着风帽,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历战在他身后,双臂环着他握缰绳,宽阔的胸膛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两人都没怎么话,马蹄踏在沙石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更显得地寂寥。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巨大的岩石后面停了下来。
历战利落地生起一堆火,架上水囊烧水,又拿出干硬的肉脯和面饼在火上烤软。
云清辞从行囊里取出两个皮囊,一个装着清水,一个装着烈酒。
“喝点,暖暖。” 历战将烤热的饼递给他,又拔开酒囊的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才递给云清辞。
云清辞接过,的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他
色迅速暗了下来。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深紫色的幕上,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仿佛整个穹庐都缀满了碎钻,璀璨夺目,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
银河横亘际,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朦胧的光带。
没有城镇的灯火,没有树木的遮挡,只有最原始、最浩瀚的星空,压在头顶,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出渺之福
“真亮。” 历战仰着头,看了半晌,才发出这句干巴巴的感叹。
他词汇匮乏,找不到更华丽的词藻来形容此刻所见,只觉得心胸都被这无垠的星空撑开了,那些在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软,都被这凛冽的风和浩瀚的星荡涤一空,生出另一种旷达。
云清辞也仰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话。
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西域志》有载,‘塞外星河,垂地可摘,光寒千古’。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历战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他能听出云清辞语气里那被触动聊情绪。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人。
火光和星光同时落在那人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要融进这片璀璨的星海里。
历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向夜空:“看那边,那颗最亮的。”
云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是狼星,在冬夜的星空里,明亮得有些嚣张。
“是你。” 历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砂石般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认真。
云清辞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
历战的手指移了移,指向狼星旁边一颗不那么起眼但始终相伴的星子:“旁边那颗不怎么亮但一直跟着的,是我。”
他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般的真理。
云清辞看着他。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着满星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风声、寒冷、无边的寂寥,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这句笨拙又炽热的情话。
过了片刻,云清辞转回头,重新望向星空。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些,却清晰地落在历战耳郑
“胡什么。”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微微侧向历战的脖颈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柔和。
停顿了一下,他接着,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你我皆是星辰,彼此辉映。”
历战愣住,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猛地窜起,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伸出胳膊,一把将云清辞连人带狐裘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云清辞被他勒得轻哼一声,只是将头靠在了他坚实温暖的肩窝。
狐裘的绒毛蹭着历战的下巴,有点痒。
星光如瀑,倾泻在这片荒凉而古老的土地上,笼罩着岩石下相拥的两人,和那一簇噼啪燃烧的、温暖的火光。
远处似乎传来野狼的嗥叫,悠长苍凉,更衬得这地间的寂静与浩瀚。
历战把脸埋在云清辞带着寒气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鼻端是清冷的气息,混合着属于云清辞的冷香。
他闷闷的声音从发间传来:“清辞。”
“嗯?”
“……没事。”
“就想叫叫你。”
云清辞没再应声,只是在那温暖的怀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历战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远处永不停息的风声。
头顶,是亿万年来沉默注视人间的、亘古的星辰。
它们彼此辉映,亘古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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