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和云璟刚离开寝殿,床上静卧的云曜,便睁开了眼。
那眼里没有病中该有的昏沉,反倒透着几分锐利的冷光。
“咳咳咳——”
张德全快步上前,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取过床头的软枕,垫在他背后。
“陛下!要不要传……进来瞧瞧?”
云曜轻轻摇头,喉间的痒意渐渐平息:“还不到时候。”
张德全望着云曜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的担忧越发浓重。
陛下这些年的煎熬,他看在眼里,他怕陛下此番看似将计就计,实则是在以命相搏。
云曜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抚道:“老东西,放心吧。从前朕活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也没个盼头。可临到了快死的时候,才总算想明白了,朕想多活几年,替她,也替朕自己,好好看看往后那些孙儿孙女们。那可是她用命换来的血脉,不然,朕哪有脸去见她。”
罢,他喉间发紧,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张德全听得眼眶发热,连忙躬身应道:“是,陛下得是,您今后必定儿孙满堂,安享伦之乐。”
云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感慨,又带着欣慰:“这个老四啊,倒是比朕有魄力,做了朕当年不敢做的事。”
他那沉稳内敛的四儿子,递上请婚折子的同时,竟还撂下狠话——若不允这门婚事,他便自请贬为庶民。
仅仅为了一名女子,竟甘愿舍弃皇子身份。
是啊,不过是为心爱之人舍弃虚名浮利,自古以来,却少有人敢踏出那一步,就连当年的自己,也未能做到。
老三近来的一系列举动,也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好在他终究是回头了,也不枉自己这些年的苦心教导与暗中提点。他这一辈子,见惯了兄弟相残的血泪,无论是皇家还是世家大族,那份沉痛,他绝不愿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
收起眼底的感慨,云曜神色一凛:“传朕的命令,让龙影卫加强宫中防范,尤其是禁卫军那边,万不可大意。”
张德全躬身应下,眼底虽仍泛着泪光,脸上却已染上了喜色。
宫人们只当是陛下醒来才叫他如此欣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盼着陛下放下心结、重拾活下去的念头,已经盼了太久太久。
偏殿内。
皇后脸上的担忧之色不似作假:“璟儿,当真不需传太医吗?”
云璟状若无意地扫过殿内的宫人,目光微沉:“儿臣无碍,母后不必挂怀。”
皇后见他不愿多言,便知他是顾忌殿内人多口杂。
她当即召来宫人,吩咐道:“本宫带端王爷回栖梧宫。陛下若醒来,即刻遣人来报。”
完,便扶着云璟出了偏殿。
回到栖梧宫,云璟屏退了所有宫人,他定定地望着皇后。
“母后,您实话告诉我,这么多年,您是不是事事都听从了外祖的安排?”
皇后的身子一僵,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闪躲。
“母后自然有自己的决断。再,你外祖他都是为了帮我固宠,到底,最终还不是为了你。”到这里,她忙转移话题,“璟儿,今日之事是有人要陷害我们母子。”
云璟并未接话,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十分笃定地道:“您知道父皇的汤药有问题。”
皇后面上一慌,急切道:“你外祖了,这毒极为隐蔽,等毒发时,只会以为是他常年劳心费神,劳疾攻心而亡,你父皇本就有劳疾在身,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的。”
云璟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坐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刺得心口隐隐作痛。
他缓了半晌,才睁开眼,眼底已是悲凉一片。
“您对父皇,难道不是真心爱慕吗?”他轻声发问,很是不解,“您那般痛恨林贵妃,不就是因为她夺走了父皇的宠爱?这些年,父皇待您,虽无真心,可面上的尊荣,一点也没少给,您怎能如此狠心?”
在他看来,即便父皇心中没有母后,可至少给了她无上的体面。
就像他从前想的那样,哪怕给不了苏悦正妃之位,却能给她足够的宠爱。若是苏悦肯跟着他,而他的正妃又是顾安冉,那苏悦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林贵妃?
看来,当真怪不得苏悦无情,是他自己想得太真了。
“本宫爱慕他又如何?”皇后被云璟的话彻底激怒,“他心里自始至终都只装着林依依!本宫守了他这么多年,从青丝到白发,换来的,只有他的冷漠,就连他名正言顺的嫡子,他不也迟迟不肯立储吗?”
云璟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母后,仍不死心地劝道:“母后,您难道还没看出来吗?那碗药,早就不是之前的药了。”
皇后此刻哪里还会不明白?她只是满心悔恨,恨没能立即将那碗药灌给陛下。
“咱们就该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是你喝下那碗药,不肯帮本宫,此时这江山,已经是你的了!”
云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若不喝,此刻我该被打入了宗人府,而您,也被废黜皇后之位,囚在冷宫深处了。”
皇后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父皇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所有太医都看过,都他撑不了几日了,怎么会……”
“父皇纵然是病了,依旧是一头猛虎,断不会沦为任人拿捏的猫。”云璟的神色变得愈发郑重,“母后,您不能再听外祖的挑唆了,这些年,外祖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外戚该有的本分。我不仅是您的儿子,是他的外孙,我更是大昭的皇子——云璟。”
罢,云璟大口地喘息着,喉间涌起一阵腥甜,心中却觉得从未有过这般畅快。
这些年,他一直被外祖父操控,被母后裹挟,像提线木偶一般,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
这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吐出,更下定决心要挣脱束缚。
那日为二哥作证时,他从父皇眼中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自己。
父皇眼中没有失望,取而代之的,是认可和赞许。
就在那一刻,他心中多年的皇位执念,竟悄然松动。
他如今,快要当爹了。
他和顾令仪的婚事,本是一场没有情谊的联姻,婚后的生活也平淡无奇,可恰恰是这份平淡,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是有家、有人把他放心上的滋味。
顾令仪懂他的苦楚,知他的身不由己,对他只有信任和理解,甚至为了他,甘愿涉险。
这份温暖,他必须守住,这在意他的人,他必须护好。
“咳咳咳……”
一阵咳嗽袭来,云璟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璟儿!”皇后吓得脸色惨白,“那解药到底有没有用?你可不能有事啊!”
“当然有用。”见皇后眼中浮起恐慌之色,云璟趁热打铁,故意放缓了语气,身子显得更虚了几分,“要不,母后试想一下,若是儿臣方才便毒发身亡,此刻已不在这世上,您今后,该如何是好?”
“我将如何?我将如何?”皇后被云璟的话惊得浑身发抖,目光死死盯着他嘴角的血迹,猛地抓住云璟的手,眼底依旧是偏执,“璟儿,眼看咱们就要成功了,你不可心软啊!”
“是外祖就要成功了,不是咱们。”云璟看着执迷不悟的母后,满心无力,“您知道外祖的真实身份对不对?您知道他这般处心积虑,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不管你外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为了推你坐上那个位置,都是为了你好!”皇后愤愤道。
“母后,魔怔的不是儿臣,而是您。”云璟的声音里满是哀伤。
“啪——”
皇后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掌,又看着云璟泛红的脸颊,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轻轻地捧起他的脸:“璟儿,母后不是故意的,你可是有着最尊贵的血脉,等你拥有了这大昭江山,那龙元国也指日可待,到时候,你将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
云璟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母后,其实是您想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人吧?”
被拆穿心思的皇后,没有掩饰,脸上露出狂热的向往:“到时候,本宫要让所有人都匍匐在本宫脚下,要让那些轻视本宫的人,都付出代价。本宫要撅了林依依的坟墓,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要让云珏生不如死,让他为他的母妃赎罪。”
云璟听着母后口中的狠厉之语,垂下了肩膀,心底一片冰凉。
母后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哪怕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会回头。
她这一生,都被外祖父操控着。
她虽是大昭的皇后,坐拥无上尊荣,却落得个抢人姻缘、善妒狠辣的恶名。
为了泄愤,她甚至残害了许多与林贵妃容貌相似的女子。
这些罪孽,他作为儿子未能劝阻,自然也难辞其咎。他什么话也不想再,只是阖上双眼,静静等候父皇寝殿那边来人。
临近黑,才有宫人来栖梧宫通传,陛下已经醒了,并未提及汤药有毒之事,也未追究任何饶责任,只传口谕,让云璟回府,好生休养身子。
云璟心中轻叹,今日之事,果然是父皇设下的一场试探。
“儿臣回府了,母后保重。”云璟朝皇后深深叩拜行礼。
“璟儿……”皇后从座上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云璟却不再多言,起身径直离开了栖梧宫。
或许在母后眼中,与在外祖眼里并无不同,他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冰凉的眼泪飘落下来,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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