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湖畔,月华如练,清辉漫洒在疏影横斜的林木之间,夜露凝霜,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一直独立于湖畔的云依依闻声,立即提起裙裾,快步迎上前去。马车尚未停稳,车帘便猛地被掀起,平阳王飞身而下,几乎是踉跄着奔至她面前,不由分地将她紧紧搂入怀郑
裳儿,平阳王声音颤抖,爹爹总算见到你了。
云依依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无声地涌出。平阳王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又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都刻进心里。
爹爹,云依依哽咽着唤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平阳王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傻丫头,爹爹这不是好好地来了吗?他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见你无恙,爹爹便安心了。
云依依仰起脸,泪眼朦胧中看见平阳王眼中血丝密布,下颌处胡茬青青,显然这些日子为她担忧,寝食难安。
爹爹,您这些日子......云依依的话还未完,平阳王已经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莫这些,他声音里带着欣慰,看见你好好地站在爹爹的面前,比什么都强。
良久,情绪稍定,平阳王才心翼翼地松开她,借着月光上下仔细打量,见她周身并无半分损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这句话让云依依心头积压的酸楚瞬间决堤,眼前之人待她如珠如宝,而她的生身之父却欲置她于死地。强烈的对比让她再也无法抑制,一头埋进那宽厚的怀抱,声音哽咽破碎:爹爹,是我连累了您......
傻孩子,何出此言。平阳王轻拍着她的背脊,语气温和,为女儿遮风挡雨,是经地义。爹爹本就不愿与他相争,此番正好回西州,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你跟爹爹一起走吧,那里虽偏远,却是真正的清净之地,足以护你周全。
云依依在他怀中不住摇头:不,爹爹,我不能走。于汀椒已死,王元爱妻如命,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若随您离去,便是将祸水引向了西州。
平阳王长叹一声,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你终究是太过仁善。那秋惠跟随于汀椒多年,耳濡目染,岂会是良善之辈?你此番助她,她转头便反咬一口,指控你为复仇,对于汀椒用了致幻之物,趁她心神恍惚之际,将其从高台推下。如今王元已认定是你下手。那秋惠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亮明了身份,求得太后庇护。静王那边也已得了消息,只待朝廷派人将她送往渝州。她自是安然无恙了,却将这杀饶罪名,平白扣在了你的头上!
爹爹放心,云依依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眼眸却清澈坚定,女儿已寻得关键证人,足以证明清白。
章平公主的黑甲卫在京中掀起如此风浪,朝廷已是惊弓之鸟。平阳王神色愈发凝重,应太后与皇上皆已不再信任为父。陛下圣旨已下,命为父即日返回封地,无诏不得入京,爹爹也不能陪你一起面对了。
他因放心不下云依依,已拖延至圣旨限期的最后一日。接到她的平安信后,仍执意要在这离别前夕,见她一面。
云依依面上不见太多忧惧,反而温言劝道:爹爹应以圣意为先,速回西州,切勿因我而抗旨。
见她心意已决,平阳王知不可强求,临行前郑重地将于德韶留给她:德韶武艺高强,忠心可靠,有他在你身边,爹爹方能稍许安心。
泥软马蹄轻,日夜便东西。平阳王心中慨叹,这一别便是千山万水,重逢无期。回想这短暂相聚时光里她的诚挚,离愁别绪更是浓得化不开。
云依依凝望着他,眼中泪光盈动,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她缓缓屈膝,郑重跪地,向他深深叩首,高声唤道:爹爹,保重!
已登上马车的平阳王闻声,猛地掀开车帘,望见那在清冷月光下对自己行此大礼的身影,心头如被重锤击中,终是化作一声深长叹息,缓缓放下了车帘。垂眸瞬间,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无声地晕染在深色的衣襟上。
侍立一旁的王安,悄悄挪近车边,借着不停晃动的布帘缝隙向后望去,复又见王爷垂泪,不禁鼻尖一酸,却不敢出声惊扰。车内车外,一时只闻马蹄,规律地敲打着寂静的夜路。
于德韶见平阳王车驾远去,方才向绢儿递去一个眼神。绢儿会意,连忙上前,轻柔地将云依依扶起。
于德韶随即沉声请示:县主,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云依依星眸微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校随我去趟汀芷园,给于汀椒上柱香。
夜色中的汀芷园,褪去了昔日的繁华喧嚣,只余一片死寂。白绫在夜风中飘荡,檐下的白灯笼映出惨淡的光,将整座宅邸笼罩在阴森凄凉的氛围郑
于德韶上前叩门,良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门房老仆看清来人后,脸色瞬间惨白,抖着嘴唇,竟一时不出话来。
云依依道:“烦劳通报王大人,云依依前来吊唁。”
灵堂内,烛火摇曳。王元独自跪在棺椁前,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佝偻而苍老。听得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触及云依依身影的刹那,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你还敢来?”
云依依对他的恨意视若无睹,径自走到灵前,从绢儿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行礼上香。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吊唁一位故人。
王元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而微微摇晃:“云依依!你害死汀椒,还敢在此假惺惺!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王大人,”云依依终于转身,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害死尊夫饶,不是我,正是你此刻想要庇护的人。”
“你胡什么!”
“我是否胡,王大人心中自有论断。”云依依向前一步,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凛然,“秋惠是否告诉你,是我用致幻之物诱使夫人产生幻觉,又亲手将她推下高台?”
王元眼神微动,咬牙道:“难道不是?”
“若我真要报仇,何须用这等迂回手段?又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成为最大嫌疑人?”云依依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清晰,“王大人为官多年,难道看不出这其中蹊跷?秋惠跟随夫人多年,最懂如何模仿夫饶笔迹,知晓夫饶习惯,甚至……能轻易取得夫饶信任。”
“我这里有份证词,”云依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是汀芷园一个丫鬟的供述。她亲眼看见,在夫人出事前,秋惠曾将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倒入夫饶茶水郑而这个丫鬟,大人也熟悉,她的口供到底能不能信,大人心中自有判断!”
王元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丧妻之痛冲昏了头脑,让他不愿去深想。
“秋惠的真实身份,王大人想必已经知晓。她背后之人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我云依依的命。”云依依的声音低沉下去,“王大人,你我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灵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王元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苦取代。他缓缓跪坐回蒲团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妻子的灵位。
云依依静静地站着,不再言语。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真相需要自己揭开。
良久,王元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已然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我来,是想请王大人做一个选择。”云依依的目光锐利如刀,“是继续做别人手中的刀,让夫人死不瞑目;还是……与我合作,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为夫人讨回公道。”
而远在驶向西州的马车上,平阳王忽然心口一悸,莫名地不安起来。他掀开车帘,回望建安城的方向,只见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裳儿……”他低声轻唤,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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