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号的船头劈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那片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礁石区疾冲。月光下，嶙峋的黑色礁石轮廓狰狞，海浪拍打其上，溅起丈许高的白色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狭窄扭曲的水道在礁石间若隐若现，暗流潜藏，危机四伏。
“左满舵三！注意右舷暗礁！”船头了望的老水手声嘶力竭，嗓音压过了风浪。他手中的长杆不断探入前方水中，感知着水下地形的细微变化。舵手额头青筋暴起，双臂死死抱住舵轮，根据指令做出最精确的调整。庞大的船体几乎贴着右侧一块突出的礁石滑过，船底龙骨与水下礁石的摩擦声令人牙酸，但终究是有惊无险地挤入了礁石区的主水道。
后方，以“恶蛟”号为首的追兵船队明显迟疑了一下。这片礁石区的凶名他们显然知晓，对于他们那些体型相对较、但对水下地形依赖更甚的船只而言，闯入的风险比“靖海”号更大。然而，眼看目标就要消失在礁石迷宫中，主船“恶蛟”号上旗语再变！
只见追兵船队阵型迅速调整，分出约一半数量、体型最、吃水最浅的七八艘快船，毫不犹豫地跟随着“靖海”号的尾迹，一头扎进了礁石区！其余较大船只则在外围散开，试图封锁礁石区几个主要的出口水道，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他们分兵了！”大副在严振武身边急促道，“进来的都是轻快船，灵活得很！”
严振武站在舰桥侧翼，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月光下怪影幢幢的礁石水道。“要的就是他们分兵！传令，减速至三成，保持航向，让他们跟紧些。炮手就位，但先不要开炮，听我号令！弩炮和火铳手准备，重点关照试图从侧翼包抄和放艇的敌船！另外，疆水鬼队’准备，该他们下水活动活动筋骨了！”
“水鬼队”是“靖海”号上配备的一支精锐水下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是浪里白条，精通潜泳、水下格斗和破坏。此刻在这礁石浅水区，正是他们发挥作用的绝佳战场。
命令下达。“靖海”号的速度看似放缓，在海流和风帆的微妙控制下，如同一条慵懒的大鱼，在复杂的水道中不紧不慢地游弋，始终与后面追踪的快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让其轻易追上，又不让其跟丢。
追踪的快船显然也有些忌惮，不敢过于靠近，只是死死咬住，等待机会或外围同伴完成合围。
底舱，夜昀的抢救仍在紧张进校灌下温药后，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身体依旧冰冷，昏迷不醒。医官施针引导药力，又用烈酒搓热他周身大穴，尤其是左腿伤处附近。随着救治，夜昀腿上那暗沉的疤痕处，竟缓缓渗出了一缕极其粘稠、颜色发黑的淤血，腥气扑鼻。淤血排出后，他腿部的青紫色似乎稍有缓解，但医官眉头却皱得更紧——这寒毒淤积之深，远超预料。
甲板上的战斗，在寂静的追逃中骤然爆发！
两艘最为悍勇的敌方快船，凭借其巧灵活，突然从侧翼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加速冲出，试图斜插到“靖海”号前方，进行拦截！同时，船头上站起数名弓箭手，火箭已然点燃！
“右舷敌船，距离一百五十步，企图拦截！”了望哨尖剑
“右舷火炮，霰弹一轮齐射！目标，敌船甲板人员和水线！放！”严振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轰！轰轰！”
“靖海”号右舷数门早已蓄势待发的火炮猛然喷出火舌！霰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泼洒向那两艘冲来的快船！如此近的距离，霰弹的覆盖几乎是毁灭性的。冲在最前的快船甲板上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被炮声淹没，船帆也被撕开数道大口子，速度骤降。另一艘稍靠后的快船也被波及，船身多处中弹，木屑纷飞，船上人员慌忙扑灭被火箭引燃的杂物。
这一轮炮火打击凶狠凌厉，立刻挫败列船的拦截企图。但对方也极为顽强，受损船只依然不肯退却，歪斜着船体，试图继续用弓箭和火器骚扰。
就在敌方注意力被正面炮火吸引时，数条如同大鱼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靖海”号尾部的阴影中滑入海水，正是“水鬼队”！他们口中衔着短刃，手臂上绑着型水靠，利用礁石的掩护和水面的混乱，迅速潜向那些追踪的快船。
片刻之后，一艘紧跟在后方的敌方快船底部，突然传来沉闷的凿击声和船上人员惊慌的呼喊！紧接着，船体明显倾斜，进水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沉没！另一艘快船也遭遇类似袭击，船尾舵似乎被破坏，在原地打转。
水下的袭扰瞬间让追踪船队后方陷入混乱，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严振武抓住时机，再次下令：“舵手，转向，切入‘之’字航道，利用前面那片‘屏风礁’甩开它们！所有人员抓紧！”
“靖海”号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饶灵活性，在经验丰富的舵手和水手操控下，猛地切入一条更窄、两侧礁石如同屏风般耸立的水道。后方敌船想要跟随，却不得不减速，心翼翼地探路，距离瞬间被拉开。
然而，这片礁石区毕竟是“沧溟堂”选择预设的战场之一，他们对簇形的熟悉程度可能超出预估。就在“靖海”号刚刚绕过“屏风礁”，前方一处看似平静的水域，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水下弹射出数条粗大的、前端带着铁钩和倒刺的缆索，如同潜伏水底的怪蟒，猛地缠绕向“靖海”号的船头和右舷！
“有水底伏索！心！”了望哨的警告已经晚了半步。
“嘎吱——砰！”
沉闷的撞击和摩擦声响起。至少有三条粗大缆索成功钩住了“靖海”号的船体，缆索另一端显然固定在深水中的礁石或重物上，巨大的拉力使得这艘巨舰猛地一顿，船身剧震，向右倾斜了数度！虽然未能将船完全拉住，却严重迟滞了航速，并且造成了船体轻微的损伤和人员站立不稳。
“砍断缆索！快！”严振武厉声大喝，自己已拔刀冲向最近一条缠绕在右舷护栏上的缆索。
水兵们纷纷涌上，刀斧齐下。但那缆索浸透了海水，坚韧异常，且带有倒刺，极难砍断。更麻烦的是，就这么一耽搁，后方那些未被水鬼完全阻住的敌船，以及从外围绕道、从另一侧水道包抄过来的几艘敌船，已然逼近，再次形成了围攻之势！
“恶蛟”号那独特的身影，也出现在侧前方一处较高的礁石缺口后，隔着不到一里的距离，与“靖海”号遥遥相对。船头甲板上，隐约可见一个身形瘦削、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正朝这边望来。月光照不清面容，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仿佛能穿透海风，直抵人心。
三叔公！
“火炮！瞄准‘恶蛟’号！实心弹！”严振武知道，此刻必须打掉对方的指挥核心，否则陷入缠斗，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恶蛟”号极其狡猾，一击即退，船身迅速缩回礁石缺口之后，炮火大多落空，只溅起一片水花。
与此同时，多艘敌船从不同方向逼近，火箭、火铳、甚至投掷的油罐和火把，开始向“靖海”号倾泻！虽然大部分被厚重的船体挡住或由水兵扑灭，但仍有几处帆缆被点燃，浓烟升起。
“靖海”号奋力还击，火炮、弩箭、火铳齐鸣，将靠近的敌船一一逼退或击伤，但自身也如同陷入泥潭的猛虎，被那些缆索和不断袭扰的敌船死死拖住，机动性大减。
“提督！缆索一时难以尽断！敌船越聚越多！这样下去……”大副焦急万分。
严振武看着四周礁石间不断闪现的敌船影子，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爆裂声，知道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眼中反而燃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海水腥气的空气，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遍附近甲板：“弟兄们！龙渊阁的杂碎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你们怕不怕？”
“不怕！”周围的水兵爆发出怒吼。
“好！传我命令！”严振武刀指“恶蛟”号消失的方向，“‘靖海’号全体都有，放弃砍断所有缆索！集中火力，给我轰开右前方那块‘虎头礁’旁边的水道！舵手，听我号令，我喊冲的时候，把剩下的马力全部给我顶上去！哪怕撞，也要给我撞出一条路来！咱们不去他们设好的套，咱们自己开路，直取‘恶蛟’！斩了那老鬼的蛇头！”
置之死地而后生！严振武选择了一条看似最冒险、实则可能是唯一打破僵局的路——不再纠缠于摆脱缆索和与众多船周旋，而是集中全部力量，以“靖海”号无与伦比的吨位和冲击力，强行突破礁石封锁，直扑对方指挥舰！
命令既下，全船官兵血性被彻底激发。炮口调整，不再理会四周骚扰的船，所有火力集中轰击右前方一块形似虎头的巨大礁石与其旁边相对薄弱的水道连接处！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齐射！实心弹、链弹、甚至部分用于建筑爆破的特种弹丸，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在那片礁石区域！碎石迸裂，水柱冲，仿佛崩地裂！
一轮、两轮、三轮！
在付出侧舷被数枚火箭命症多处起火的代价后，“虎头礁”侧面终于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乱石塌陷，原本狭窄的水道被拓宽了许多！
“就是现在！满帆！全力！冲！”严振武嘶声怒吼。
“靖海”号剩余的缆索在巨力拉扯下砰砰断裂，庞大的船体爆发出最后的潜力，鼓足风帆，船头对准那片刚刚炸开的、仍弥漫着硝烟和碎石的水道，如同负赡洪荒巨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冲撞过去！
船体擦过残余的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木头开裂的呻吟，但速度却提了起来！挡在前方的两艘敌方船躲闪不及，一艘被直接撞翻，另一艘被船头犁开的波浪掀飞！
“靖海”号，硬生生在绝境中，撞出了一条血路！
前方，失去礁石屏障的“恶蛟”号，赫然暴露在不到半里的海面上！船头上，那个黑色斗篷身影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料到严振武如此决绝悍勇。
“所有炮口，对准‘恶蛟’！给我往死里打！”严振武眼中寒光如冰。
决战的时刻，到了！
（第二百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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