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号以决绝之势撞破礁石封锁，如同挣脱锁链的狂龙，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硝烟，直扑“恶蛟”号！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飞速拉近，月光下，甚至能看清“恶蛟”号船头那狰狞的撞角上密布的划痕，以及甲板上人影的慌乱奔走。
“所有火炮，左舷目标‘恶蛟’号，自由齐射！打完这轮，准备接舷跳帮！”严振武的吼声压过了狂风与浪涛。他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一击重创甚至击沉敌舰，打掉对方的指挥中枢，否则一旦被“恶蛟”号避开或缠住，周围那些如同鬣狗般的敌船会立刻扑上来将“靖海”号撕碎。
“靖海”号左舷所有尚能使用的炮位，炮口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实心弹、链弹、还有部分仅存的霰弹，组成一道死亡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砸向不到二百步外的“恶蛟”号！
如此近的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水师炮手而言，几乎是直射！“恶蛟”号虽然也试图转向规避并开炮还击，但仓促之间，无论是准头还是火力密度，都无法与“靖海”号这憋足了劲的全力一击相比。
“砰！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木材的碎裂声、夹杂着几声零星的爆炸响成一片！至少有四五枚实心弹狠狠凿进了“恶蛟”号的船体水线附近，开出了数个脸盆大的破洞，海水疯狂倒灌！更有链弹扫过其主桅和前桅，帆缆断裂声如同哀鸣，一面船帆轰然落下，覆盖了部分甲板，引起更大的混乱。“恶蛟”号的还击炮火大多落空，只有零星几枚砸在“靖海”号已经伤痕累累的侧舷上，增添了几处焦黑。
一轮齐射过后，“恶蛟”号的速度明显减缓，船身开始倾斜，火光也从几处破口冒了出来。
“好！”严振武狠狠一挥拳，“舵手，靠上去！接舷队准备！”
“靖海”号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继续向前压迫。两艘船的距离急速缩短至数十步，眼看就要进入跳帮距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艘已然受创倾斜的“恶蛟”号上，那个一直立于船头的黑色斗篷身影——三叔公，突然动了！他非但没有退入舱内，反而向前几步，来到船头最前端。月光下，只见他猛地扯下身上的斗篷，露出一身紧窄的深蓝色水靠，脸上果然从眉骨到嘴角斜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右手缺失尾指，左手腕上缠着一串油亮的黑木珠子。他面容瘦削阴鸷，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急速逼近的“靖海”号，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竟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形似海螺的黑色物件，凑到嘴边，猛地吹响！
“呜————”
一种极其低沉、穿透力极强、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咆哮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战场一切喧嚣！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心头莫名一悸。
号角声未落，“恶蛟”号两侧船舷，突然打开了数个隐蔽的暗格，从中探出十数根碗口粗细、黑黝黝的竹制或铁皮管口，对准了正冲过来的“靖海”号！
“心！是火弩齐发（类似古代火箭炮）！”一名见识广博的老水手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那些管口中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无数支粗如儿臂、尾部绑着燃烧物或爆炸物的巨型弩箭，如同飞蝗般，密密麻麻地射向近在咫尺的“靖海”号！覆盖范围之广，几乎笼罩了“靖海”号整个船头及前部甲板！
这一下猝不及防！“靖海”号正全力冲刺，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规避！
“举盾！躲避！”严振武目眦欲裂，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便和身边亲兵一起乒在坚实的舵楼护板之后。
“咻咻咻——轰！轰隆！”
恐怖的尖啸声和爆炸声瞬间将“靖海”号船头吞没！至少有超过二十支这种特制的火弩命中了目标！有的深深钉入船板，燃起大火；有的撞在桅杆上爆炸，木屑横飞；更有一支直接穿透了前甲板的一处薄弱位置，在甲板下方引发了一次规模爆炸，黑烟混杂着火光冲而起！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尽管大部分水兵及时找到了掩体，但仍有不少位于暴露位置的水兵被爆炸的冲击波、飞溅的碎片和烈火波及，非死即伤。船头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严重干扰了视线和行动。更糟糕的是，前桅的基部被一枚火弩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巨大的桅杆带着帆缆，开始缓缓倾斜、倒塌！
“恶蛟”号这拼死一击，精准而狠毒，旨在瘫痪“靖海”号的机动性和攻击能力！
“灭火！抢救伤员！砍断前桅缆绳，别让它砸到炮位！”严振武从硝烟中爬起，脸上被熏黑，手臂也被划出一道血口，但他顾不得这些，嘶声指挥着。心中却是一沉，“恶蛟”号果然难缠，这三叔公更是狡诈狠辣，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绝杀。
借着“靖海”号船头陷入混乱、速度大减的时机，受创严重的“恶蛟”号拼命转舵，试图拉开距离，向礁石区另一侧逃窜。船上的水手正拼命堵漏和灭火。
“想跑？！”严振武眼中杀机迸现。付出了如此惨重代价，岂能让这老鬼逃脱！“传令，右舷尚能使用的火炮，追着打！弩炮，瞄准‘恶蛟’号船尾和舵轮！跳帮队，准备艇，追上它！老子今非要亲手剁了那老鬼！”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靖海”号全力扑救船头大火、并试图重新组织对“恶蛟”号的追击时，先前被甩开一段距离的敌方那些中船只，又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拢上来，再次用弓箭、火铳和投掷物进行袭扰，死死缠住“靖海”号，使其无法全力追击。
“恶蛟”号虽然受创，但逃窜的决心异常坚决，加之对这片礁石水域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渐渐又要消失在乱石阴影之郑船头上，三叔公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的“靖海”号，疤痕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他左手用力一挥，似乎在下达最后的指令。
就在这时，底舱一名医官满脸烟尘、踉跄着冲上甲板，找到严振武，急声道：“提督！安郡王醒了！但……但情况不对！他神智似乎不清，反复念叨着‘海眼’、‘归墟’、‘钥匙在骨血’……还挣扎着想站起来，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好几个人都差点按不住！他腿上的旧疤……又在渗黑血！”
夜昀醒了？还在胡言乱语？严振武心头一震。夜昀的呓语似乎指向了更深的秘密，但此刻他根本无暇细究。“给他用安神的药！务必控制住他，别让他自伤或伤人！等打完这一仗再！”
医官领命，匆匆返回底舱。
战场形势胶着。“靖海”号如同受赡巨兽，被一群恶狼缠住，而那头领头的瘸腿老狼（恶蛟号）却要趁机溜走。
严振武心急如焚，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和燃烧的船头，突然，他看到了那根正在缓缓倾倒、尚未完全断开的前桅杆，以及桅杆上缠绕的、浸透了桐油和树脂的帆缆……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来人！”严振武一把扯过身边的大副，指着那倾倒的前桅和上面燃烧的帆缆，语速极快，“看到那根桅杆没有？给我集中右舷还能用的火炮和所有弩炮，不要打‘恶蛟’号船体，瞄准它前面大概五十步、左侧那块‘狼牙礁’的水面轰击！制造最大的水柱和波浪！跳帮队，别上艇了，去给我准备最长的钩索和抓钩，绑上浸满火油的缆绳，听我号令！”
大副虽然不明所以，但对严振武的命令有着绝对的信任，立刻转身嘶吼着传达。
“靖海”号右舷残存的火力再次咆哮起来，炮弹和巨型弩箭不再追求精准杀伤，而是全力轰击“恶蛟”号逃窜路线侧前方的一片水域！剧烈的爆炸激起一道道冲水柱，打乱了那片区域的水流，也使得正在竭力操控受损船只的“恶蛟”号舵手更加慌乱，航向出现了轻微的偏移和迟滞。
就是现在！
“砍断前桅最后的主缆！”严振武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狠狠斩下！
“嘎嘣——轰隆！”
巨大的前桅杆带着熊熊燃烧的帆缆和部分船帆，如同一条着火的擎巨木，朝着右舷外侧轰然倒塌！但它并未完全落入海中，而是因为角度和部分未断缆绳的牵扯，斜斜地搭在了“靖海”号的右舷舷墙上，燃烧的末端探出船外，剧烈地晃动着，火星和燃烧的碎片如雨般洒落海面。
“钩索队！瞄准‘恶蛟’号尾舵附近，给我把那火桅杆甩过去！钩住它！”严振武的声音几乎撕裂。
数十名最为精悍的跳帮勇士奋力掷出早已准备好的、绑着浸油缆绳的飞钩和抓索！目标不是人，而是船！大部分落空，但有几支幸载勾住了“恶蛟”号尾部的栏杆、舱室突起物，甚至有一支险之又险地卡在了其尾舵的缝隙里！
“拉紧！固定！把火引过去！”严振武亲自冲上前，抓住一根缆绳。
水兵们发狂般收紧缆绳，将“靖海”号右舷那燃烧的桅杆末端，一点点地拉向正在逃窜的“恶蛟”号！燃烧的桅杆如同一条巨大的火焰鞭子，在海面上空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带着漫火星，狠狠地向“恶蛟”号的船尾扫去！
“恶蛟”号上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招，惊呼声四起，有人试图砍断钩索，但为时已晚！
“轰——！”
燃烧的桅杆末端重重地砸在“恶蛟”号的船尾楼和舵轮附近！本就易燃的木制船尾瞬间被点燃，火势借着风势和洒落的燃烧物，疯狂蔓延！更要命的是，那支卡在尾舵缝隙的钩索，严重影响了船舵的操作！
“恶蛟”号彻底失控了！船尾燃起冲大火，船身打横，速度骤降，在混乱的水流中无助地打转。
“好！”严振武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所有炮火，给我瞄准那着火的船尾，狠狠地打！送他们下海喂鱼！”
绝地反击，一击致命！
“靖海”号上幸存的水兵爆发出震的怒吼，所有能指向“恶蛟”号的武器，再次发出愤怒的咆哮！炮弹如同死神的请柬，一枚接一枚地钻进那团燃烧的火焰之郑
“恶蛟”号的结局，已经注定。
而底舱之内，夜昀被强灌下安神药汤后，挣扎渐弱，但眼睛却瞪得极大，望着舱顶，仿佛穿透了层层甲板，看到了那燃烧的海面与沉没的敌船。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
“……归墟……门……开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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