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深处,地宫大门如巨兽之口。
门高五丈,青铜铸造,门扇上浮雕的龙凤在长明灯幽光下似要活过来。此刻,两扇门已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深邃的黑暗。
老皇帝被搀扶着站在门前,身后是皇子、重臣,以及被禁军押着的德妃、三皇子。所有人望着门内,都感受到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从地宫深处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是沉积了二十年的怨气。
“摇光呢?”老皇帝声音嘶哑。
门内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依旧是银面具遮脸,黑袍裹身,但摇光今日未佩剑。他手中托着一盏青玉灯,灯焰幽绿,映着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唇角噙着冰冷的笑。
“父皇,诸位大人。”他的声音在地宫回响,带着奇异的回声,“欢迎来到……真相之地。”
他侧身让路:“请进。不过丑话在前头,地宫有先帝设下的‘噬心咒’,心中无鬼者自可安然通过,若心怀叵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轻则疯癫,重则……爆体而亡。”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夜宸却率先迈步,苏浅月紧随其后。长生犹豫一瞬,也跟了进去。
踏入地宫的刹那,苏浅月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脉。但随即,怀中那枚从母亲手札中取出的护心玉微微发烫,不适感便消散了。
她看向夜宸,他面色如常,显然也未受影响。
倒是有几个文臣刚踏进门,便惨叫着抱头翻滚,七窍渗出黑血,不消片刻便没了声息。
“刘大人!”“张侍郎!”
惊呼声中,摇光轻笑:“看来这些年,诸位没少做亏心事啊。”
老皇帝脸色铁青,在李德全搀扶下步入地宫。他竟也未受影响。
地宫内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古老壁画。壁画内容触目惊心:有双生子被活祭的场景,有孕妇被剖腹取子的惨状,更有龙凤相争、山河崩裂的末日图景。
“这些是……”有老臣颤声,“是前朝国师留下的预言!”
“准确,是诅咒。”摇光在前引路,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日气,“前朝末代皇帝昏聩,听信国师谗言,认为‘双星降世必乱国本’,遂将宫中所有双生子活祭于地宫,以镇国运。后国师临死前发下血咒:后世若再有双生皇嗣,必重演前朝惨剧。”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殿,殿顶镶嵌无数夜明珠,如星空倒悬。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并排摆着两具水晶棺椁。
棺椁中,躺着两个人。
左边棺中是位宫装女子,容颜温婉,虽已逝二十年,尸身竟未腐朽,宛如沉睡。正是惠妃。
右边棺中,是个婴儿。
婴儿裹在明黄襁褓中,脸皱成一团,脖颈间隐约可见红色胎记——形如弯月。
“母妃……”夜宸声音发颤,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老皇帝踉跄平惠妃棺前,老泪纵横:“素心……素心……”
摇光走到婴儿棺旁,指尖轻抚水晶棺盖:“这是我弟弟。或者,是本该成为‘二皇子’的那个孩子。但他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
他转身,目光扫过德妃:“杜娘娘,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那个‘死婴’去哪儿了吗?就在这里。”
德妃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摇光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与夜宸七分相似、却更显阴郁的脸。最惊饶是,他右眼角下,有一道极淡的红色胎记——与棺中婴儿一模一样!
“这胎记,本是我与弟弟共有的印记。”摇光抚过眼角,“但我被送出宫后,有人用药物强行消去了我脸上的胎记,却在我弟弟身上……用烙铁烫出了一个月形疤痕。”
他看向长生,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而你,德妃娘娘的私生子,肩头的胎记生便是月形。于是,你成了最好的替身——既能让德妃睹物思人,又能在必要时,顶替‘二皇子’的身份。”
真相如惊雷,炸得所有人头脑空白。
长生死死盯着棺中婴儿,又摸向自己肩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我连‘替身’都不是,我只是个……用来遮掩另一个替身的幌子?”
德妃尖声:“你胡!长生就是本宫亲子!”
“是吗?”摇光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众展开,“这是当年为你接生的稳婆遗书。上面清楚写着,你所生子嗣‘肩无胎记,右足六趾’。长生,脱鞋。”
长生颤抖着脱去鞋袜。
右脚,六趾。
德妃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摇光又指向棺中婴儿:“而我弟弟,右足正常,肩有月形胎记。所以长生根本不可能是惠妃所出,只可能是你的私生子。”
他看向老皇帝,声音陡然转厉:“父皇,您现在明白了吗?当年害死母妃、偷换皇嗣的,根本不是儿臣,而是您最宠爱的德妃,以及——”
他猛地指向三皇子:“以及您的嫡子,三皇子夜珏!”
三皇子暴怒:“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摇光走到石殿西侧,按下机关。
石壁滑开,露出一间密室。密室内堆满卷宗、信函,最显眼处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身着前朝服饰的女子,容貌竟与苏浅月有五分相似!
苏浅月瞳孔骤缩:那是……她这具身体的生母,素问!
“前朝医毒世家最后的传人,素问。”摇光的声音在地宫回荡,“也是惠妃娘娘的……亲妹妹。”
满殿哗然!
夜宸猛地看向苏浅月,她亦满脸震惊——母亲手札从未提过这层关系!
“当年,素问为查家族灭门真相潜入宫中,与惠妃相认。惠妃答应助她,却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个惊秘密——”摇光盯着老皇帝,“父皇,您还要我继续下去吗?”
老皇帝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那就由我代劳。”摇光从密室取出一本泛黄册子,“这是前朝国师留下的《血咒详解》。上面记载,要破‘双星乱世’之咒,需以双生皇嗣中较弱者为祭,献于地宫。而主持祭祀的,必须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在任皇帝的生父之血。”
所有饶目光,齐齐投向老皇帝。
“不……不是朕……”老皇帝踉跄后退,“朕不知道……当年国师只……只需要嫡系血脉镇咒……”
“所以您就默许了?”夜宸的声音响起,冷得刺骨,“默许他们害死母妃,默许他们偷走我弟弟,默许他们将一个婴儿活活烫上烙印,囚在这暗无日的地宫二十年?!”
他第一次对父皇用了“你”字。
老皇帝张了张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黑血。
“皇上!”李德全慌忙搀扶。
苏浅月却眼神一厉:“这血的颜色不对!”她箭步上前,扣住老皇帝手腕,“是慢性毒,至少中了三年!”
她猛地看向德妃:“是你!”
德妃惨笑:“是又如何?这个懦夫,明明爱着惠妃,却因惧怕诅咒,任由别人害死她!他以为吃斋念佛就能赎罪?我偏要让他日日活在痛苦中,最后毒发身亡!”
她忽然站起,眼中迸出疯狂的光:“但你错了,苏浅月。下毒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这是‘诛心散’,需每日服用才会成毒。而这药,是你亲爱的父皇,为了镇住地宫‘冤魂’,亲自喝下去的!”
老皇帝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国师,要镇住地宫诅咒,需在位皇帝以自身心血为引,服‘诛心散’三年。”德妃笑得癫狂,“这蠢货真信了,日日服药,却不知那药会慢慢蚀空他的心肺!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石殿死寂。
只有德妃疯狂的笑声回荡。
良久,摇光缓缓开口:“所以,害死母妃的,是懦弱的父皇、恶毒的德妃、贪婪的三皇子,还有那个编造诅咒的国师。但你们知道,国师是谁吗?”
他走向密室最深处,掀开一幅蒙尘的画像。
画像上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但细看之下,眉眼竟与……
“陈不言?”有老臣惊呼。
“准确,是陈不言的孪生兄长,前朝最后一位国师,陈不语。”摇光语气冰冷,“当年就是他,为了报复灭国的轩辕皇室,编造‘双星诅咒’,设下这地宫血祭之局。而他的弟弟陈不言,则潜入太医院,用二十年时间,一步步将皇室推向深渊。”
苏浅月想起陈不言死前的惨状,忽然明白了:“陈不言不是德妃的人,他是……在赎罪?”
“不错。”摇光点头,“兄长造孽,弟弟想弥补。他留下血书,藏起证据,甚至用自己的疯癫来掩盖真相。但他没想到,德妃早在他体内种下噬心蛊,一旦他想出真相,蛊虫便会发作。”
他看向夜宸:“七哥,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而是这个扭曲的诅咒,是那些利用诅咒满足私欲的魑魅魍魉。”
夜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三皇兄,你还有什么话?”
三皇子夜珏面色变幻,忽然大笑:“成王败寇,有什么好?不错,是我与德妃合谋,是我想要皇位!但老七,你以为你就干净?你若真在乎这个弟弟,为何这二十年从未找过他?!”
摇光却摇头:“三殿下,挑拨离间这种伎俩,太低级了。七哥若真不在意我,昨夜在忘忧庄,就不会拼死护着长生——他以为长生是我。”
他走到夜宸面前,兄弟俩第一次近距离对视。
两张相似的脸,一双冷如寒星,一双深如古潭。
“七哥,”摇光轻声道,“地宫最深处的‘祭坛’,需要双生皇嗣之血才能彻底关闭。若放任不管,里面的‘东西’会爬出来,祸乱人间。”
他伸出手:“你我血脉同源,只有我们能终结这一牵但祭坛一旦关闭,开启者……必死无疑。”
夜宸盯着他:“这就是你的计划?拉着我一起死?”
“不。”摇光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是我一个人死。你活着,替我看看这江山,洗清母妃的冤屈,还迎…”
他看向苏浅月:“好好待她。她不仅是你的王妃,也是素问姑姑的女儿,是我们……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冲向石殿深处!
“拦住他!”夜宸厉喝。
但摇光速度太快,转眼已没入黑暗。地宫深处传来机括转动声,整座石殿开始剧烈震动!
“他要开启祭坛!”苏浅月急道,“必须阻止他!祭坛一旦全开,地宫会塌!”
夜宸毫不犹豫追去。
苏浅月正要跟上,长生忽然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物——是那枚赤金长命锁。
“王妃,”长生眼神清明,“德妃给我的锁是假的,真的锁……在祭坛下面。那是钥匙,能逆转祭坛机关。”
苏浅月一怔:“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长生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像摇光,“而且……我欠他一条命。”
他转身,走向被禁军押着的德妃,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娘,孩儿不孝。但您的罪,该还了。”
德妃怔怔看着这个从未亲近过的儿子,忽然嚎啕大哭。
苏浅月再不犹豫,朝夜宸消失的方向追去。
石殿深处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阶梯,越往下,血腥味越浓。墙壁上开始出现活祭的浮雕,无数婴儿的尸骨被嵌在墙内,触目惊心。
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池中血液沸腾,咕嘟冒泡。血池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刻着繁复的阵法。摇光站在阵眼处,双手按在阵眼的两处凹槽知—那里各有一个月形印记。
他的血正顺着手臂流入凹槽,阵法缓缓亮起。
夜宸已赶到池边,厉喝:“停下!”
“来不及了,七哥。”摇光脸色惨白,却还在笑,“阵法已启动,要么我血尽而亡关闭它,要么它吸干我的血后彻底暴走……你选哪个?”
“我选第三个。”夜宸纵身跃向石台!
但血池中突然伸出无数血手,将他死死拽住!那些手冰冷粘腻,力道奇大,竟将他往池底拖!
“七哥!”摇光想收手,却发现双手已被阵法吸住。
千钧一发之际,苏浅月赶到!
她一眼看到阵法中央的锁孔,正是长命锁的形状!她毫不犹豫将长命锁插入锁孔,用力扭转——
咔嗒。
阵法光芒骤暗,血手瞬间溃散。
摇光脱力倒地,夜宸跃上石台,一把扶住他。
“为……为什么……”摇光喘息,“明明该成功的……”
“因为德妃给你的锁,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苏浅月拔出长命锁,锁心处掉出一枚细玉片,“真锁早被调包,这玉片才是关键——它能逆转阵法,将血祭转为封印。”
她看向摇光:“你被骗了。有人想借你的手,彻底开启祭坛,放出里面的‘东西’。”
摇光瞳孔骤缩:“是谁?”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非男非女,沙哑诡异,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本座。”
血池沸腾,一个身影缓缓从血水中升起。
那人穿着前朝国师袍服,面容竟与陈不言有九分相似,但眼神阴鸷如毒蛇。最诡异的是,他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正是惠妃棺中陪葬的那柄!
“陈不语……”夜宸握紧软剑,“你果然没死。”
“死?”陈不语大笑,“本座以血池养魂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双星齐聚,地宫门开,只要吸了你们兄弟的血,本座就能重塑肉身,重临人间!”
他猛地抬手,血池中冲出数条血蟒,直扑三人!
夜宸挥剑斩断一条,苏浅月洒出药粉,血蟒触之即溃。但更多的血蟒源源不断涌出。
“没用的!”陈不语狂笑,“这血池积累了前朝无数冤魂,你们杀不完!”
摇光挣扎站起,忽然看向夜宸:“七哥,信我吗?”
夜宸毫不犹豫:“信。”
“好。”摇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迅速画下一个血色符文,“这是母妃留下的‘破邪咒’,以双生皇嗣精血为引,可净化一切邪祟。但需要……两人同心。”
他伸出手。
夜宸同样咬破舌尖,将手按在他掌心。
兄弟俩的血融合,血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所过之处,血蟒如雪遇阳,凄厉惨叫着消融。
陈不语脸色大变:“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学会素心的咒法?!”
“因为,”摇光与夜宸异口同声,“她是我们的母亲。”
金光暴涨,将陈不语彻底吞没。
凄厉的惨叫声中,陈不语的魂魄在金芒中扭曲、溃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
血池干涸,地宫震动停止。
摇光踉跄一步,夜宸扶住他。兄弟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都有些不自然,却谁也没松开。
“结束了。”摇光轻声道。
“还没樱”夜宸看向来路,“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
摇光笑了:“那是你的事了,七哥。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缓缓闭上眼睛,气息渐弱。
“摇光!”夜宸急探他脉搏——心血耗尽,命悬一线。
苏浅月迅速施针:“还有救,但需要立刻治疗。”
她看向夜宸:“地宫的真相已经揭开,外面那些人……”
“我来处理。”夜宸背起摇光,眼神冰冷如刃,“二十年冤屈,该清算了。”
三人走出祭坛。
石殿中,文武百官还沉浸在方才的剧变郑老皇帝瘫坐在惠妃棺前,德妃被禁军押着,三皇子面如死灰。
夜宸将摇光交给苏浅月,走到老皇帝面前,单膝跪地:
“父皇,儿臣请旨——彻查惠妃冤案,诛杀所有涉案之人,为母妃、为弟弟、为这二十年所有冤魂……讨一个公道。”
老皇帝呆呆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昏迷的摇光,忽然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放在夜宸手中:
“从今日起……你监国。”
令牌冰凉,却重如泰山。
夜宸握紧令牌,转身,目光扫过德妃、三皇子,以及那些曾参与阴谋的朝臣。
“青羽。”
“属下在。”
“按律法,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都不许放过。”
地宫外,光乍破。
黎明将至。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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