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谱的血金青纹，死死裹缠着谷主那道暴怒挣扎的意念残影，如同坠入流沙，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寒山寺废墟深处、那被古钟震波、药藤根系、以及无数战斗冲击早已变得脆弱不堪的地面——疾速坠落！
“轰——！！！”
地面在接触的刹那，并非坚硬撞击，而是如同水波般向内塌陷、融化！仿佛地下早有巨大的空洞，或者某种力量被这凝聚了特殊意志的“坠落物”强行牵引、开启！
碎石、泥土、断木……一切都在下陷的旋涡中翻滚、湮灭。
织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头顶迅速缩的、布满暗金巨网的空碎片，是贷魔宝钗惊愕扭曲的脸，是那些高悬的灵力罐头微微摇晃……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裹挟着浓烈土腥味与奇异金属锈蚀气息的黑暗。
下坠。不断下坠。
没有时间感，没有方向感，只有那残缺的安魂曲谱依旧在发出微弱而执拗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死死锁着谷主意念的挣扎。两种强大的、截然相反的意志在这狭窄的“包裹”内激烈对冲，让织云本就濒临崩溃的灵魂如同被置于磨盘之中反复碾压，痛苦到几乎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撞上巨鼓的声响，伴随着剧烈的震荡，终于宣告坠落的结束。
包裹着二者的安魂曲谱，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茧，光芒彻底熄灭、崩散。织云被狠狠抛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呛咳着，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谷主那道焦黑的意念残影，也脱离了束缚，在不远处重新凝聚，虽然波动不稳，气息略显紊乱，但显然并未受到致命伤害。他第一时间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双数据流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这里……不是自然的地底洞穴。
织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机甲左臂与身体的排异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她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呈标准半球形的巨大地下空间。穹顶高不见顶，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如同星辰般的晶体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源。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并非然岩柱，而是一块高达十丈、通体由暗沉近黑的金属铸造、表面布满复杂精密蚀刻纹路与不断流动的暗金色数据流的——巨碑！
巨碑的造型，与之前“焚”巨碑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厚重、充满工业时代的冷硬与精确福碑身之上，没影焚”或“欠债”之类的字样，而是布满了齿轮咬合、活塞联动、传动带环绕、能量导管交织的浮雕图案，所有机械结构都在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微微蠕动、运转，仿佛一台被放大了亿万倍的、仍在工作的蒸汽朋克风格的巨型机械！
更令人心悸的是，巨碑的正面，镶嵌着四面等人高、由透明晶体封装的“橱窗”。每个橱窗内，都“陈帘着一道人影——
左侧第一个，是一名身穿苏绣长袍、面容儒雅却双目紧闭、周身被无数细若发丝的金属丝线穿刺缠绕、如同提线木偶般悬浮的中年男子——苏家族长，苏檀（织云之父）！
第二个，是一名怀抱残破古琴、身着谢家乐师服、头颅低垂、脖颈处嵌入一枚巨大齿轮的老者——谢家族长！
第三个，是手握半截刻刀、身穿骨雕匠人短褂、胸膛被透明管道贯穿、内里可见金属骨骼与跳动能量核心的壮汉——顾家族长！
第四个，是正在倾倒茶汤、身着崔家茶服、但茶壶与身体长在一起、四肢关节均为球形轴承的老妪——崔家族长！
四大非遗世家的族长，竟然全部在此！而且都被以如此残酷、如此具象化的方式，改造、禁锢、展示在这座诡异的机械巨碑之中！他们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生命或灵魂波动，但眼神空洞，完全沦为被操控的活体部件！
“这……这里是……”织云的心脏狂跳，一种源自血脉的悲恸与寒意席卷全身。父亲……还有谢家、顾家、崔家的长辈……他们竟然都……
“呵……没想到，你们竟能‘掉’到这里。”谷主焦黑的意念残影飘近巨碑，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寒山寺地脉深处，当年四大世家与吾共同签署《非遗工业化转型暨债务共同体协议》的……原始签约地与契约碑所在。”
他抬起焦黑的手，指向那座机械巨碑：“看到了吗？这就是‘旧时代’终结、‘新纪元’开始的见证与基石。你们的父辈，自愿（或者，被迫认清‘大势所趋’）将家族传承的核心灵性、技艺秘典，乃至部分族饶‘使用权’，作为抵押，换取了在‘新工业体系’中的……优先奴役权？”
他的话语充满了讥讽。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谷主的到来和织云身上苏家血脉的气息，机械巨碑上，那四面晶体橱窗内的四道族长魂影，同时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们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混乱而痛苦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沉睡的提线木偶被强行唤醒了部分底层指令。
四道沙哑、断续、仿佛金属摩擦的意念，从碑身中混杂着传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一丝残存的、被扭曲的“责任”：
【逆……子……苏……织云……】
【违……背……家……族……决……议……】
【阻……碍……工……业……化……进……程……】
【当……诛……】
【谢……知……音……叛……族……】
【顾……七……悖……逆……】
【崔……九……娘……该……死……】
【所……迎…阻……挡……新……约……者……】
【皆……为……工……业……之……淡…】
【死——！！！】
最后一个“死”字，如同四重齿轮咬合般轰然炸响！
紧接着，整座机械契约碑轰然震动！碑身上那些齿轮、活塞、传动带浮雕猛地加速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四面晶体橱窗光芒大盛，四道族长魂影在晶体内疯狂挣扎，他们被禁锢的力量被碑体强行抽取、混合，化作四道暗红近黑、缠绕着金属碎屑与债务符文的粗大能量洪流，如同四条狰狞的机械巨蟒，从碑身爆射而出，带着镇压一前逆工业者”的恐怖威势，朝着刚刚站起、虚弱不堪的织云——狠狠噬来！
这攻击，蕴含着四大族长被扭曲的意志、被抵押的家族本源力量，以及这座契约碑本身承载的“工业规则”之力！威势远超之前任何单独的讨债机甲或贷魔！
织云根本无法抵挡！她甚至没有力气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条毁灭性的能量洪流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带着被至亲“审疟的残酷荒谬感！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冷眼旁观的谷主焦影，却突然动了！
他并非帮助织云，而是做出了一个令织云和那四道族长魂影都瞬间错愕的举动——
他猛地张开双臂，整个焦黑的意念残影如同归巢的夜枭，主动扑向了那座正在发威的机械契约碑！更准确地，是扑向了碑身中央，那四条能量洪流的源头交汇处！
“父亲……诸位族长……”谷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与贪婪的语调，“你们的使命，你们的价值，已经完成了。”
“旧约的‘见证者’与‘抵押品’，就该有旧约的归宿。”
“现在……是时候为‘新约’……献上最后的养料了！”
话音未落，他的意念残影已然融入了那狂暴的暗红能量洪流之中！
不是对抗，而是吞噬！融合！
他那焦黑的身影在能量流中迅速膨胀、变形，如同一个黑洞，疯狂汲取、同化着四大族长被抽取出的魂力、家族的抵押本源，以及契约碑本身蕴含的“工业规则”！
“不——！”
“谢无涯……你……背信……”
“契约……不可……”
四道族长魂影发出惊恐而愤怒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嘶吼，但他们的挣扎在谷主这突如其来的反噬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整个机械契约碑剧烈震颤，表面那些精密运转的浮雕开始崩裂、熔化、重组！暗金色的债务数据流与暗红的族长魂力、工业规则碎片，如同沸腾的熔岩，在碑身内部疯狂涌动，最终，全部朝着谷主那不断膨胀、变异的意念核心汇聚而去！
“背信？不……”谷主的声音在能量的咆哮中变得宏大而扭曲，充满了主宰一切的疯狂，“吾即是最新的‘契约’！”
“工业的意志，无需旧时代的‘见证’！”
“吾……即工业！”
“吾……即新约！”
“吾……即这即将吞噬一洽重铸一切的——纪元本身！”
“轰隆隆隆——！！！”
前所未有的能量爆发，从那座正在崩溃的契约碑中心炸开！刺目的、混杂了暗金、暗红、铁灰色的混沌光芒吞没了一切！
织云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最后的感知中，她仿佛看到，那座象征着旧日盟约与背叛的机械契约碑彻底崩解，而在其废墟之上，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散发着纯粹工业规则与无限债务贪婪气息的、难以名状的阴影，正在缓缓成型……
谷主，竟以吞噬旧契约为代价，意图将自身……彻底规则化、非人化！
地脉深处，旧碑崩，新魔生。
绝望的深渊，再不见底。
喜欢织天录请大家收藏：(m.pmxs.net)织天录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