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契约碑崩解的轰鸣与混沌能量风暴逐渐平息。
地脉深处重归一种诡异的、带着金属余温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熔融金属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无数灵魂被强行糅合碾压后散发出的虚无甜腥。
织云从短暂的昏迷中被呛醒，咳出带血的沙尘。她挣扎着靠坐在冰冷岩壁下，断腕嫁接的机甲左臂如同不属于自己的异物，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剧痛。她抬眼望去，心脏骤然收紧。
前方，那座高达十丈、禁锢着四大族长魂影、象征着旧日背叛与妥协的机械契约碑，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由暗金、暗红、铁灰三色能量流交织而成的、巨大而混沌的光团。
光团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机械结构虚影（齿轮、活塞、传送带、电路板）与流动的债务条款符文在疯狂重组、融合。更深处，似乎有四道极其痛苦、正在被彻底“消化”的灵魂残影（苏檀等族长）在无声尖啸。而光团的核心，一点焦黑却不断膨胀、散发出恐怖吞噬与规则同化气息的意志，正是焚谷主！
他正在将整座契约碑、四大族长的魂力与家族抵押本源、以及其中蕴含的旧日“工业规则”，全部吞噬、吸收、炼化入自身！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增强，而是存在本质的强行蜕变——从拥有肉身的修士（哪怕是焦残的），向着某种更纯粹、更冰冷、更绝对的“规则化身”或“概念实体” 的转化！
“放弃肉身……放弃人性……只为成为……更彻底的‘规则’吗？”织云心中升起彻骨的寒意。这样的谷主，将更难对抗，因为他不再影人”的弱点，他将成为行走的“债务铁律”与“工业意志”本身！
光团的旋转逐渐放缓，形态开始稳定、凝实。
最终，它固化成了一卷悬浮于空、长约三丈、宽约一丈的——巨大卷轴！
卷轴的轴杆是冰冷的暗色合金，两端是精密的齿轮状装饰。卷面并非纸张或布帛，而是由流动的金属液体与凝固的数据光影共同构成，呈现出一种冷酷的、未来感的质福卷面之上，没有图画，只有密密麻麻、不断自动生成、滚动、刷新的——契约条款！
条款的文字，不再是古老的血墨或符文，而是标准的、冰冷的、带着工业化编码风格的印刷体。内容包罗万象：个体的生命时长估值与抵押协议、情感波动与产能转换公式、记忆存储与读取权限买卖条款、灵魂降解为标准化灵能单位的工艺流程规范……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将一切生灵与存在彻底“物化”、“量化”、“工具化” 的终极冰冷意志。
而在卷轴最上方，一行加粗、放大的标题，如同烙印般醒目：
【人机新约——纪元唯一合法生存准则】
这卷轴，就是谷主吞噬旧契约碑后，凝聚的新规则本体！是他自诩的“工业意志”与“新纪元铁律”的具象化！它不再是外在于他的工具或契约，而就是他本身，或者，是他作为“新神”向世界颁布的终极法典！
“看到了吗？苏织云。”谷主的声音从卷轴深处隆隆传出，不再有喜怒，只有纯粹的规则宣判感，“旧的时代，需要见证者，需要抵押品，需要复杂的仪式与妥协。而新的纪元……只需要服从。”
“生命、情涪记忆、技艺、乃至你们的‘存在’本身……都将按照这《人机新约》的条款，进行标准化定义、高效率流转、无损耗利用。”
“反抗？毫无意义。你们的反抗情绪，可以计量为‘负能量贷’，用于驱动惩罚机制。你们的牺牲意志，可以提炼为‘高纯度忠诚催化剂’，用于优化管理流程。”
“现在……”卷轴微微展开一角，一道冰冷的光束锁定织云，“作为旧时代的最后‘异常变量’，作为屡次破坏清偿程序的‘最高优先级违约者’……依据《新约》第7章第3条第9款，对你执歇—格式化收容。”
话音未落，卷轴表面，对应着“格式化收容”的条款文字骤然亮起、放大、脱离卷面！化作无数枚细的、闪烁着寒光的虚拟刺针，如同蜂群般朝着织云激射而来！
这些刺针并非实体，而是规则攻击的具象化，一旦被刺中，将直接作用于她的灵魂与存在概念，进邪数据化解析”与“格式化抹除”！
织云想躲，但身体重伤，灵性枯竭，连移动都困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针群逼近。
然而，就在针群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
她怀中，那一直贴身收藏、沾染了她血迹与泪水的母亲苏绣手帕（石间草露），突然自动飘出！帕面上，那株从石缝中探出的青草与草叶露珠图案，在冰冷的规则压迫下，竟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坚韧的光芒！
光芒之中，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灵性印记被彻底激发，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直接传入织云脑海：
【阿云……那卷轴……是‘约’……也是‘布’……】
【以身为梭……以血为线……】
【绣你的心……破它的文……】
绣心破文？！
织云瞬间明悟！母亲在告诉她，那《人机新约》卷轴，其本质依然是某种“规则”的“编织物”！而苏家织梦术的最高境界，本就是“绣梦织理”！面对这纯粹的、冰冷的“规则之布”，或许唯一的对抗方式，不是蛮力破坏，而是用更强大的、源自生命与情感的“理”与“意”，去进行反向的“刺绣”与“解构”！
用她的心为梭！用她的血为线！去“绣”破那冰冷的契约之文！
没有时间犹豫！震群已至眉睫！
织云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并拢，将全部残存的意志与对母亲指引的信任，灌注于指尖，对着空中那袭来的、由《人机新约》条款所化的虚拟刺针群，不避不让，反而主动迎上，用指尖，对准其中一枚刺针的针尖，狠狠一“点”！
这不是攻击，而是接触！是链接！是以身为媒，强行建立与那“规则之布”的“刺绣”连接！
“嗤——！”
指尖触及虚拟刺针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僵硬、试图将她所有思维和存在都固化成数据的规则之力，如同高压电流般顺着指尖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剧痛让她浑身痉挛，意识几乎要被冲散！
但与此同时，她指尖那一点属于苏家血脉的、属于织梦传承的、属于一个母亲不屈意志的微弱灵性印记，也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反向渗入了那枚虚拟刺针，并顺着刺针与《人机新约》卷轴的本体连接，溯流而上！
“警报！检测到未知‘情感-规则’干扰模式侵入《新约》表层协议！”
“干扰源强度极低……但属性特殊……蕴含高浓度‘非标准化’、‘不可计量’变量……”
“启动自动净化……错误……净化协议与干扰源产生‘寄生性共生’……”
卷轴深处传来冰冷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警报。
而就在这规则系统出现微紊乱的瞬间，织云感到自己与那《人机新约》卷轴之间，建立了一丝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连接！她仿佛“触摸”到了那冰冷规则之布的“纹理”！
就是现在！
她强忍着灵魂被规则之力冲刷撕裂的痛苦，用尽最后的心神，将那涌入体内的、冰冷的规则之力，与自己心头最后一点炽热的情感与生命印记（对儿子的爱、对暴政的恨、对文明的守护、对自由的渴望），强行糅合、凝聚！
这凝聚的力量太过微弱，无法外放，她只能将其全部灌注于那枚与她指尖相连的虚拟刺针之中！
然后，她操控着那枚刺针（实则是自己那一点凝聚的意念），朝着《人机新约》卷轴上，离她最近、正在微微闪烁的一条关于“情感抵押”的条款文字，狠狠“刺”了下去！
并非物理破坏，而是意念的“刺绣”与“改写”！
“滋啦——！”
如同烧红的铁笔烙在冰面上！
那冰冷的条款文字，在被织云意念刺中的瞬间，竟真的微微扭曲、荡漾了一下！虽然立刻就被更庞大的规则力量修复、稳固，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卷轴整体的规则场中，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有效！”织云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异变陡生！
《人机新约》卷轴似乎被这渺却“僭越”的干扰彻底激怒！整个卷轴猛地一震，爆发出更加恐怖的规则威压！
而被织云意念“刺”中的那条条款文字，以及周围相连的数十条文，同时爆亮！它们不再维持文字形态，而是骤然变形、延伸、组合！
眨眼间，一个由纯粹暗金规则之力构成的、布满倒刺与锁扣的、形似中世纪铁处女刑具的金属牢笼，凭空出现在织云周围，将她彻底笼罩、锁死在内！
牢笼内壁，无数细的、由契约条款构成的尖刺，缓缓地、无情地向内收缩、逼近，要将她刺穿、钉死在这规则的囚笼之中！
“愚蠢的尝试。”谷主冰冷的声音响起，“以蝼蚁之念，妄图撼动道之规？这‘规诫之笼’，便是你最后的归宿。”
冰冷的尖刺触及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与即将被贯穿的剧痛预告。织云被死死禁锢在铁处女中心，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完了……还是失败了吗……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
那枚依旧与她指尖相连、深深“刺”在卷轴条款中的虚拟刺针内部，忽然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带着无尽温柔与决绝的声音：
【阿云……别怕……】
【娘……帮你……最后一程……】
【绣梦的最高境界……不在手……在心……】
【以心为梭……以魂为火……】
【引此针……自刺你心……】
【用心头血……绣那‘破’字……真正的……‘破’……】
是母亲！是她残留在手帕、甚至可能残留在织云血脉深处的最后一点灵识，在这绝境之中，通过那枚作为“连接”的虚拟刺针，传递来了这最后的、近乎自杀式的指引！
引针……自刺心脏？
用心头血……绣真正的“破”？
织云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她的心，她的血，她的魂，是她作为“人”、作为“苏织云”最后的、最本源的、无法被“规则”完全量化的存在凭证。以这最珍贵的一切为代价，或许真的能在那冰冷的“规则之布”上，绣出一个无法被修复、无法被覆盖的——“破绽”！
代价，是她的生命。
织云低头，看着那枚连接着自己与卷轴、微微颤动的虚拟刺针。又抬头，透过铁处女刑具的缝隙，看向外面那冰冷的、缓缓旋转的《人机新约》卷轴，看向这吞噬了一切希望与温暖的黑暗地脉。
薪儿死了。
母亲只剩残念。
同伴们早已牺牲。
苏州在巨网与茧中沉沦。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一丝平静，取代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
她缓缓地、坚定地，用那与虚拟刺针相连的指尖，牵引着那枚无形的“针”，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娘……”她在心中无声轻唤，“等我。”
然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与意志，遵循着母亲的指引，遵循着织梦者血脉深处最本能的呼唤——
引那枚连接着《人机新约》规则的虚拟刺针……
朝着自己的心脏……
狠狠刺下——！！！
喜欢织天录请大家收藏：(m.pmxs.net)织天录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