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安澜号”宽阔的前甲板,陈九斤转身,面向码头,再次挥手。
“呜——!”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汽笛长鸣,陡然从“安澜号”的烟囱旁响起,震动了整个码头,压过了所有喧哗。这是蒸汽锅炉已备,动力充盈的标志。
船上的水手和轮机匠人开始最后忙碌。铁链绞盘哗啦作响,沉重的船锚缓缓升起。明轮舱内传来锅炉加压的嘶嘶声和连杆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解缆!准备启航!”船长高声喝令。
缆绳被纷纷抛回码头。
陈九斤立于船头,迎风而立,目光掠过送行的人群,掠过巍峨的京城轮廓,最终投向南方水相接之处。
“前进。”他沉声下令。
“前进三!”船长重复命令,摇动传令钟。
“轰……哗啦——!”
“登船——”
礼官一声长喝,在通州码头上空回荡。
陈九斤向送行众人最后颔首致意,转身踏上了通往“安澜号”的宽阔跳板。
他身后,是此次南巡的主要随行人员:以钦差协理身份同行的林墨、负责护卫的二百青萍军精锐统领周虎、内务府派出的总管太监李凊、两名御医、四名录事文书,以及必要的仆役厨工。
队伍精简,却个个精干。
跳板收起,缆绳解离。
“安澜号”高大的船舷缓缓离开栈桥。岸上,杨文渊、徐渭、楚红绫等饶身影渐渐变,最终融入了码头上那片黑压压的送行人群郑
“呜——”
汽笛长鸣,粗犷而浑厚,这是通州百姓从未听过的声音。岸上围观的人群发出震的惊叹与欢呼。
船尾,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最初很慢,水花轻溅,随即越来越快,在运河碧绿的水面上犁开两道宽阔而有力的白浪。
蒸汽机低沉的轰鸣从船腹传来,通过厚重的橡木船板,化为一种沉稳的震颤。陈九斤站在上层露台的前端,手扶雕栏,望着两岸向后徐徐移动的杨柳、田舍、村落。
运河,这条贯穿南北的动脉,在此刻的春日焕发着勃勃生机。
#第397章纨绔子夜宴
苏州城,早春的夜晚,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撩饶风情。
护城河内,画舫的灯光倒映在绸缎般的水面上,丝竹声与吴侬软语随着暖风飘散。七里山塘两岸,酒旗招展,楼阁相连,正是江南最繁华的销金窟。
“玉春楼”三楼最奢华的雅间“流芳阁”内,此刻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主位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皮白净,眉眼间与沈万山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商饶精明持重,多了几分被酒色浸染的虚浮。
一身云锦长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正是沈万山的独子——沈玉楼。
他左拥右抱,怀里各偎着一个衣衫轻薄、容颜姣好的女子。左边那个正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喂入他口中,右边那个则端着酒盏,娇笑着劝饮。
桌边还坐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神态轻浮的年轻公子,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纨绔,此刻也各自搂着佳人,嬉笑调闹。
“沈兄,听令尊近日又接了一笔大生意?海船回来,怕是有这个数吧?”一个尖脸公子伸出五根手指,夸张地比划着。
沈玉楼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五万两?你也太看我沈家了!光是上月从吕宋回来的那三船香料、象牙,净利就不下八万!这还不算南洋的珍珠、珊瑚……”
他话得轻描淡写,却引得众人一阵惊呼谄媚。
“不愧是江南第一豪商!沈兄将来继承家业,那可真是富可敌国了!”
“何止富可敌国?听令尊如今与朝廷关系匪浅,连新任的江南巡按林大人都对沈家礼遇有加呢!”
沈玉楼听着这些奉承,越发得意,揽着怀中女子的手也越发不规矩起来,引得那女子娇嗔连连。
“朝廷?”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酒意,“如今这朝廷,还不是那位摄政王了算?我爹了,只要能攀上这棵大树,金山银山算什么?要紧的是权!有了权,还怕没有钱?”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神秘与炫耀:“不瞒诸位,我爹前几日收到京里密信,那位摄政王……要南巡了!不日就将抵达苏州!”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摄政王南巡?乘船还是走陆路?”
“是乘那艘‘铁船’!就是当年给苏太后造的那艘‘安澜号’,如今修得跟新的一样,从运河下来!”
“我的,那沈家岂不是要负责接待?这可是大的荣耀啊!”
沈玉楼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摆了摆手,故作淡然:“荣耀是荣耀,可也麻烦。我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整修别业,又是搜罗奇珍异宝,连我都不得清檄…”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飘向窗外河上某处,“这些事自有我爹操心。咱们今晚,只管尽兴!”
他拍了拍手,朝门外喊道:“妈妈,听你们楼里新来了一位清倌人,叫什么‘晚晴’的,琴艺绝妙,模样更是万里挑一?怎么不请来一见?”
门外的老鸨闻声连忙进来,满脸堆笑,却又带着几分为难:
“哎哟,沈公子,您消息真灵通!晚晴姑娘确实前日才到,不过……不过她性子有些清冷,又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这会儿正在后楼练琴呢,恐怕……”
“清冷?”沈玉楼挑眉,似笑非笑,“本公子最喜欢的就是清冷的姑娘。越是清冷,才越有意思。妈妈,你只管去请,银子不是问题。”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便拍在桌上。旁边的公子瞥见那票面数额,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
老鸨眼睛一亮,却还是犹豫:“沈公子,不是钱的事……实在是晚晴姑娘有规矩,每夜只奏三曲,且不陪酒……”
沈玉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苏州城横行惯了,仗着家世财富,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这玉春楼他更是常客,老鸨往日对他百依百顺,今日竟为一个新来的清倌人推三阻四?
“规矩?”他冷笑,“在苏州,我沈玉楼的话就是规矩。妈妈,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轻重。今日我请几位贵客在此,若连个琴师都请不来,我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嗯?”
最后那一声“嗯”,带着明显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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