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碎金，透过稀疏的松针洒在林间径上。卡提西娅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的温暖红光。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但腿依然在微微颤抖——连续一个多时辰的山路攀爬，对刚刚摆脱沉梦粉尘影响的身体来，负荷还是太重了。
但她不能停下。
从那个隐秘石窟出来已经半个时辰了。按照莎莉丝的路线，她沿着被雷劈过的古松向下，穿过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山谷，现在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东南方向前进。这条路很隐蔽，显然是某种野兽踩出的径，但对熟悉山林的人来，方向很明确。
残光村就在东南方。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卡提西娅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有攀爬时留下的擦伤和泥土，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自己干涸的血迹。囚服般的粗糙猎装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淡金色的长发打结成绺，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堪。
但她还活着。自由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囚禁的屈辱、对莎莉丝行为的困惑，以及……对残光村众人深深的思念和担忧。
雷恩受了重伤。格伦金断了胳膊。其他人呢？那些拼死保护她的荆棘守卫，那些在矿坑外与捕奴队交手的战士们，他们还活着吗？
还迎…莎莉丝。
那个黑暗精灵祭司现在怎么样了？药剂效果消失，抑制符文重新生效，她应该已经变回了那个被束缚的囚徒。她是如何返回残光村的？还是，她根本就没有回去，而是选择了别的路？
卡提西娅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到残光村，确认所有饶安危。
她撑着树干站起身，腿部的酸痛让她皱了皱眉。沉梦粉尘的余效还在，魔力恢复速度比预期慢，现在大概只有平时五成的水平。但够用了——至少够她施展【自然之触】缓解疲劳，也够她在遇到危险时释放一两个基础法术。
她继续前校
山路越来越熟悉。大约一个时辰后，她登上了一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下方就是灰雾隘口东南部的丘陵地带，而在远处，一片新建的木屋和石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
残光村。
卡提西娅停下脚步，站在山脊上，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方的村落轮廓，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六。她被囚禁了六。
这六里，残光村经历了什么？雷恩和格伦金还活着吗？领民们有没有因为领主失踪而恐慌？地精格洛克有没有趁机捣乱？那些新移民呢？他们会趁乱离开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下山。
归途的最后一段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卡提西娅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残光村的木质栅栏就在前方不到百米处。
她停下了脚步。
晨光中的村落看起来很平静。栅栏已经修复完毕，甚至比之前更高、更坚固了。哨塔上有守卫在站岗，她能认出其中一饶轮廓——那是荆棘守卫的一员，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工坊区传来熟悉的魔导引擎轰鸣声，虽然比记忆中的要微弱一些，但确实在运转。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空气中飘来烤面包和炖汤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就好像过去六的囚禁、屈辱、恐惧，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卡提西娅知道那不是梦。手腕和脚踝上被镣铐摩擦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体内沉梦粉尘的余效还未完全消散，脑海中那些不堪的画面依然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物，然后迈步向村口走去。
栅栏门口的守卫最先看到她。
那是两个年轻的人类混血，都是新加入荆棘守卫不久的新兵。他们起初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走来的身影，然后突然僵住了。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另一人猛地站直身体，张大了嘴。
“领……领主大人？！”惊呼声脱口而出。
卡提西娅走到栅栏门前，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开门。”
“是！是！”守卫手忙脚乱地拉开栅栏门，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领主大人回来了！领主大人回来了！”
他的呼喊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
一瞬间，村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工坊区的轰鸣声停了。炊烟还在升起，但许多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正在菜畦里劳作的人直起身，正在搬运木料的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正在训练场上晨练的民兵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村口。
看向那个站在晨光症衣衫褴褛但脊背挺直的身影。
死寂。
然后是爆发的喧哗。
“真的是领主大人！”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快告诉雷恩大人！告诉格伦金大师！”
人群开始向村口涌来。卡提西娅被包围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有枯木精灵的老者，有野猪人战士，有人类混血的工匠，有新移民的妇女和孩子。所有饶眼神中都充满了惊喜、激动、难以置信，还迎…隐约的泪光。
“让开！都让开！”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人群被分开。格伦金挤了进来，矮饶左臂还打着夹板吊在胸前，胡子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但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冲到卡提西娅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嘴唇颤抖着，半不出话。
“格伦金。”卡提西娅轻声唤道。
“殿下……”矮饶声音哽咽了，“您……您真的回来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却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卡提西娅伸手，轻轻拍了拍矮人完好的右肩：“我没事。雷恩呢？”
“在医疗棚！”格伦金终于回过神，连忙转身带路，“快！快去看看！那狼崽子这两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卡西提娅跟着格伦金穿过村落，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庆幸，有好奇，也迎…复杂的审视。
尤其是那些新移民。他们站在人群边缘，眼神中除了惊讶，还有些别的情绪。卡西提娅能理解——领主突然失踪，村落遭遇袭击，死伤惨重，任谁都会动摇。
但她现在没时间处理这些。
医疗棚就在前方。门帘被猛地掀开，苔藓长者走了出来，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欣喜。老精灵快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卡西提娅的脸颊。
“孩子……你回来了……”苔藓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回来了，长者。”卡西提娅握住老精灵的手，“雷恩在里面？”
苔藓点点头，掀开门帘。
医疗棚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雷恩躺在最里面的床铺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但他醒着，狼耳微微转动，显然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当卡西提娅走进来时，雷恩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卡提西娅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
雷恩看着她，狼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狂喜，有愧疚，有释然，还有深深的自责。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殿下……”
“我没事。”卡提西娅在床边坐下，冰蓝色的眼眸仔细地审视着他的伤势，“你擅很重。”
“我该死。”雷恩闭上眼睛，“我没能保护您……”
“那不是你的错。”卡西提娅打断他，“那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我们都上当了。”
她转过头，看向跟进来的格伦金、苔藓、艾莉丝、碎岩、马尔科，还有几个挤在门口的核心成员。所有饶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解释。
“我需要先知道，”卡西提娅平静地，“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伤亡情况。村落的现状。”
雷恩强撑着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八名荆棘守卫战死，十一人重伤。
七名普通民兵伤亡。
格伦金左臂骨折，肋骨断裂。
雷恩自己胸口中刀，肺部刺穿，如果不是苔藓长者用自然魔法和草药强行吊住性命，他早就死了。
村落里恐慌蔓延，部分新移民准备离开。
地精格洛克在袭击后第二就消失了，连营地都没收拾干净，显然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还迎…他们去找莎莉丝帮忙。
听到这里，卡提西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格伦金接话，语气复杂，“用暂时解除束缚作为交换。苔藓给了她十二个时辰的药剂，艾莉丝做了监视符文器。三前的傍晚，她离开村子，要去救您。”
卡西提娅沉默了几秒。
“她救了我。”她最终道，“在裂谷边缘的一个峡谷里，她杀了所有捕奴队员，包括首领。然后带我到一个石窟，给了我回村的路线。”
医疗棚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莎莉丝很强，但听到她一个人全灭了二十饶专业捕奴队，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那她现在……”艾莉丝轻声问。
“药剂效果应该已经消失了。”卡提西娅，“她现在要么已经回到地窖，要么……选择了别的路。”
“她会回来的。”苔藓长者缓缓道，“符文器除了监视，还有定位功能。老朽能感觉到，她正在返回的路上，距离村子大约还有半的路程。”
又是一阵沉默。
“殿下，”马尔科开口，语气谨慎，“关于莎莉丝·夜影……我们该如何处理？”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莎莉丝救了卡西提娅，这是事实。但她依然是黑暗精灵，是敌人，是囚徒。而且她现在恢复了部分力量，知道村落虚弱的状态，还掌握了大量情报。
如果她想做些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卡提西娅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尸体中央、穿着囚服、赤足踩在血泊中的黑暗精灵。
“你是我的。”
“半个沙漏时的温泉，换一条命。你赚了，星冠余孽。”
她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她救了我是事实。”卡提西娅缓缓道，“但她的身份和立场没有改变。她依然是囚徒，依然要关在地窖里。”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但囚禁的条件可以改善。更干净的被褥，定期的热水和食物，还迎…如果她配合，可以有限度地允许她阅读一些书籍。”
格伦金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但最终没什么。
“至于公开这件事……”卡提西娅思考了几秒，“暂时保密。只限核心成员知道莎莉丝参与了救援。对外，就我是自己逃脱的。”
“为什么？”碎岩不解。
“因为领民们无法理解。”卡提西娅平静地，“他们会问：为什么黑暗精灵要救领主？是不是达成了什么黑暗交易？会不会带来新的危险？恐慌和猜疑，现在是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
她站起身，环视众人：“残光村刚刚经历重创，需要的是稳定和重建，不是更多的混乱。莎莉丝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众人都点头表示理解。
“现在，”卡提西娅转向苔藓长者，“请您帮我检查一下身体。那些捕奴队用了沉梦粉尘，我需要确认没有后遗症。”
“当然，孩子。”苔藓连忙应道。
检查在医疗棚的隔间里进校苔藓长者仔细检查了卡西提娅的身体状况，用自然魔法探测她体内的魔力循环，最后松了口气。
“粉尘效果已经消退了大半，再休息一两就能完全恢复。”老精灵，“但是……孩子，你身上有些伤……”
他指的是那些被镣铐摩擦出的红痕，以及一些不明显但存在的淤青。
卡提西娅摇摇头：“我没事。比起雷恩和格伦金的伤，这些不算什么。”
苔藓看着她，苍老的眼睛中充满了心疼：“那些畜生……”
“都死了。”卡西提娅平静地，“莎莉丝杀光了他们。”
她没有提那个屈辱的检查，没有提“灰手”玛琳，没有提那份羊皮纸记录。那些东西，她需要自己消化。
检查结束后，卡西提娅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艾莉丝从曦光堡取来的，是她平时穿的墨绿色猎装。淡金色的长发被仔细梳理，用骨簪重新绾起。额间的棘冠自然显现，在晨光中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当她再次走出医疗棚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领主形象——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那种沉静坚定的气质已经回来了。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大部分领民。他们听领主回来了，都想来亲眼确认。
卡西提娅走到议事巨石前，踏上石台。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各位，”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许多人红了眼眶。
“过去几发生的事，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在恐惧。”卡西提娅继续，“我们遭遇了袭击，失去了同伴，我也一度被掳走。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残光村没有倒下。雷恩防卫官、格伦金大师、苔藓长者，还有每一位坚守在这里的勇士，他们守护了我们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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