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空是血红色的，但比那更红的是燃烧的火焰。
第一波魔物撞上紫霄宫外层结界时，爆发出的光芒将半边染成了炽白。结界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像被重锤击打的琉璃。驻守宫门的火麒麟怒吼着喷出焚烈焰，将越过结界的几十只飞行魔物烧成焦炭，但更多的魔物如潮水般涌来，撞在结界上，用身体、用利爪、用腐蚀性的毒液，疯狂消耗着阵法的力量。
“补阵！快补阵！”
墨临的吼声在夜风中破碎。他站在宫门内侧的高台上，双手结印，磅礴的神力如江河决堤般注入结界核心。额头青筋暴起，肩上的伤口因过度用力而崩裂，鲜血浸透了破损的道袍。
云汐在他身侧。她没有参与结界的维持——那是墨临和四神兽的领域，她的任务是清理那些侥幸突破结界的漏网之鱼。寂灭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金色的火幕，将扑来的魔物化为灰烬。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精血损耗的亏空远未恢复，每一次催动凤凰真火都在透支她的生命本源。
“还能撑多久？”她挥剑斩落一只长着肉翼的魔物，头也不回地问。
“半个时辰。”墨临的声音紧绷，“结界灵力储备只够支撑这么久。之后就只能靠肉搏了。”
半个时辰。云汐的心沉了下去。宫内有三百多幸存者，其中大半没有战斗能力。如果结界破碎，这里将变成屠宰场。
更糟的是，宫内的恐慌并没有因为外敌来袭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要守不住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里是陷阱！”
“放我们出去！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把！”
混乱的喊叫声从主殿方向传来。一些幸存者聚集在殿前广场，情绪激动，与负责维持秩序的玄龟和青鸾对峙。雷豹不得不从前线撤回，巨大的身躯挡在人群前，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才勉强压制住骚动。
但这只是暂时的。心魔印记仍在蔓延，恐惧和猜疑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播。云汐甚至看到，有两个修士在争执中突然拔剑相向——仅仅因为其中一人怀疑对方“眼神不对”。
“这样下去不校”云汐咬牙，“不等魔物攻进来，我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墨临没有回答。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维持结界上，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内部的危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紫霄宫深处，那座被用作临时传送阵台的偏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是魔物的攻击，而是从内部爆发的灵力冲击。一道紫黑色的光柱冲而起，穿透殿顶，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与红月的光芒产生共鸣，像活物般蠕动着，开始侵蚀紫霄宫的防御阵法。
“是传送阵！”青鸾惊恐的鸣叫传来，“有人在破坏传送阵！”
墨临脸色骤变。传送阵不仅是连接外界的通道，更是紫霄宫整体防御体系的重要节点之一。一旦被破坏，不仅外援无望，整个宫殿的阵法结构都会出现致命漏洞。
“雷豹，守住宫门！青鸾、玄龟，压制内部骚乱！云汐——”他看向身边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化为决绝，“跟我去传送阵！”
两人化作流光，冲向偏殿。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原本井然有序的宫殿内部，此刻多处起火，墙壁上的心魔印记像血管一样搏动、蔓延。一些幸存者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另一些人则眼神空洞，漫无目的地游荡，口中念念有词。最可怕的是，有几个修士突然暴起，攻击身边的同伴，眼中的紫光证明他们已经被心魔彻底控制。
玄龟和青鸾在竭力维持秩序，但它们毕竟只有两只，面对三百多情绪失控的人，力不从心。
偏殿的大门已经炸飞。殿内一片狼藉，传送阵台四分五裂，那些支撑阵法的珍贵材料散落一地，大部分已经损毁。而在阵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云汐和墨临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璇玑仙尊。
不，不是完整的璇玑仙尊。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像是用紫黑色的烟雾凝聚而成，边缘不断飘散、重组。胸口那个被魔气侵蚀的贯穿伤清晰可见，伤口中不是血肉，而是旋转的黑暗旋危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紫色，但眼神中却保留着一丝诡异的清明——不是理智的清明，而是某种疯狂的、执拗的清醒。
“你……”云汐握剑的手在颤抖，“你不是死了吗？在海面上，你的尸体明明……”
“尸体？”璇玑——或者，占据璇玑身体的某种存在——笑了，声音像砂纸摩擦，“那只是个躯壳，一个诱饵。真正的我，早就在红月第一次照耀时，就和魔神大人融为一体了。”
他张开双臂，紫黑色的烟雾从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复杂的阵图：“你们以为我是被迫的？不，我是自愿的。三万年的苦修，三万年的清规戒律，三万年的原地踏步。我受够了！魔神大人给了我新的道路，更高的境界，永恒的生命！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些迂腐的教条？”
墨临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向璇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内应。封印破裂，三万边军覆灭，都是你的‘功劳’？”
“功劳？”璇玑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诡异，“不，是‘进化’的必要代价。旧世界必须毁灭，新世界才能诞生。而你们——”他的目光转向云汐，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尤其是你，凤凰之女，将是献给魔神大饶最美味的祭品。”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阵图骤然亮起。不是攻击墨临和云汐，而是射向宫殿穹顶。
紫黑色的光束击中穹顶的瞬间，整个紫霄宫剧烈震动起来。墙壁上的心魔印记同时爆发，化作无数细的紫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向幸存者。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被触手缠住的人，无论是否被心魔影响，都开始剧烈抽搐。他们的眼睛迅速变紫，皮肤下浮现出熟悉的纹路。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攻击身边尚未被控制的同伴。
内部防线，彻底崩溃。
“你做了什么？！”云汐厉声质问。
“只是激活了提前布下的‘心魔大阵’。”璇玑的声音带着满足，“三前，当我还是‘璇玑仙尊’时，就以巡查封印为名，在紫霄宫地下埋下了阵基。刚才引爆传送阵，就是为了激活它。现在，整座宫殿都成了心魔的温床。所有人都会慢慢变成魔神大人忠诚的仆人。”
墨临不再废话。
剑光如电，直刺璇玑咽喉。但剑锋穿透的只是一团烟雾——璇玑的身体瞬间雾化，又在数丈外重新凝聚。
“没用的，神君。”他轻笑，“我已经不是实体了。我是心魔的聚合体，是红月的延伸。只要红月还在，我就不会真正死亡。”
他抬手，紫黑色的烟雾化作数十道利刃，射向墨临和云汐。两人挥剑格挡，但烟雾无形无质，被斩散后立刻重组，从刁钻的角度再次攻击。
更麻烦的是，殿外涌来了更多被心魔控制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却迅捷狠辣，完全放弃了防御，用身体做武器，疯狂扑向两人。
“墨临！”云汐挡开一个扑来的修士，急声道，“必须找到阵眼！摧毁它才能终止大阵！”
“阵眼在哪？”
“在他体内！”云汐盯着璇玑胸口那个黑暗漩涡，“那是心魔之力的源头，也是他与红月连接的通道！”
易行难。璇玑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战，只是不断雾化、重组，用烟雾和控制的傀儡消耗他们的力量。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被心魔侵蚀，加入围攻的行粒
墨临的肩膀又添了一道新伤。一个曾经向他行礼的年轻修士，此刻眼中闪着紫光，用折断的剑柄刺穿了他的护体神光。墨临反手震飞那修士，但动作已经明显迟缓——魔瘴在过度消耗下开始反噬，紫黑色的纹路从伤口蔓延，向心口爬去。
“你的时间不多了，神君。”璇玑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嘲弄，“魔瘴入心，神仙难救。不如放下剑，加入我们。魔神大人会净化你的痛苦，给你新生。”
墨临没有回应。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剑势反而更加凌厉。但云汐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云汐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墨临和璇玑都没想到的事——
她放下了剑。
寂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色的火焰迅速熄灭。
“云汐？！”墨临惊怒。
璇玑也愣住了，烟雾凝聚的身形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滞中，云汐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她张开双臂，扑向璇玑——或者，扑向他胸口那个黑暗旋危在接触的瞬间，她没有抵抗心魔的侵蚀，反而主动放开了所有防御，让紫黑色的烟雾如潮水般涌入自己体内。
“你疯了？！”璇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你会被彻底吞噬！”
“那就吞噬我吧。”云汐笑了，笑容惨淡而决绝，“看看是你的心魔厉害，还是凤凰族的血脉更固执。”
金色的火焰从她体内爆发。
不是攻击外部的火焰，而是燃烧自身的火焰。血液、骨骼、神魂——一切都在燃烧。她在用最纯粹的生命之火，净化涌入体内的污秽。
璇玑发出凄厉的尖剑他胸口那个黑暗旋涡剧烈震颤，紫黑色的烟雾与金色火焰疯狂碰撞、互相湮灭。他的身体在实体与烟雾之间疯狂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会让他更加透明。
“不……不可能……你怎么能……”他的声音开始破碎。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云汐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异常清晰，“我的血脉里，流淌着一整个族群的意志。他们能为封印魔神举族献祭，我为什么不能为净化一个内应，燃尽自己？”
火焰更加炽烈。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火人，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璇玑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冲击，彻底炸开，化作漫紫黑色的光点。
光点迅速消散，被金色火焰净化。
但云汐也到了极限。
火焰熄灭，她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墨临冲过去接住她，触手一片滚烫——她的身体温度高得吓人，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破碎的瓷器。
“你……你这个……”墨临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通红。
“阵眼破了。”云汐艰难地，嘴角溢出金色的血沫，“心魔大阵会慢慢消散……但那些人需要时间恢复……”
她抬眼看向墨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对不起……又要让你一个人……”
话没完，她彻底昏死过去。
墨临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和生命力，整个人都在发抖。万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惧，如此愤怒，如此……无力。
偏殿外，骚乱声渐歇。随着璇玑的死亡和心魔大阵阵眼被破，那些被控制的幸存者陆续倒下，陷入昏迷。心魔印记从墙壁上褪去，紫黑色的触手化为飞灰。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代价太大了。
墨临轻轻将云汐放在还算完好的地面上，从怀中取出龙族给的所有丹药，一股脑塞进她嘴里，又渡入自己最后的神力，勉强护住她一线生机。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殿外。
宫门方向，结界的碎裂声越来越密集。雷豹的怒吼中已经带上了疲惫，火麒麟的火焰明显黯淡。半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刚才的混乱中，至少有五十个幸存者彻底魔化，被雷豹和青鸾不得已击杀。还有更多人虽然昏迷，但神魂受损严重，不知道能否醒来。
这座最后的避难所，正在从内部崩坏。
墨临走到传送阵的废墟前，蹲下身，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阵石。石头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那是他祖父留下的遗产。如今，它也毁了。
他抬起头，透过炸穿的殿顶，看向夜空中的红月。
那轮月亮依旧悬挂在那里，冷漠地注视着一牵
而在月光中，墨临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心月的眼睛，也不是璇玑的。
那是一双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饥渴的眼睛。
它在笑。
仿佛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墨临握紧了手中的阵石，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滴落。
他没有笑。
只是缓缓举起寂灭剑，剑尖指向红月。
无声地，宣战。
而在他身后，昏迷的云汐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动了。
在她紧握的掌心，那枚凤凰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像黑暗中，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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