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五月中 蓟州 关宁军大营
中原剧变的消息，如同被季风裹挟着，最终还是穿透了层层关山，传到了蓟辽前线。代王被废，周王被执，孙传庭携雷霆之势南下总督数省军务，襄阳虽失但闯贼西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蓟州城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中军大帐内，袁崇焕看完了来自西安的邸报和私下渠道传来的密信，久久沉默。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辽东的山川城池上，反而有些失焦。
“孙白谷……好快的刀。”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皇帝对宗室动刀之狠辣果决，超出了他的预料。而孙传庭被赋予如此大的权柄，全权负责中原剿匪，更是显露出皇帝对其无以复加的信任。
相比之下，他袁崇焕，这位曾经被誉为“辽东长城”的督师，如今却似乎被遗忘在了这蓟州一隅。与多尔衮的对峙依旧不温不火，朝廷的粮饷虽经抄没晋商和削藩后有所补充，拨付给关宁军的份额却总是慢上半拍，仿佛在提醒他，朝廷的优先顺序已经改变。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袁崇焕。他深知，在这乱世，手握重兵固然是资本，但若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朝廷的倚重，这资本随时可能变成催命符。孙传庭的崛起，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如今的尴尬境地。
“督师，”心腹幕僚悄悄入内，低声道，“朝廷此番动作，意在整合内部，全力剿寇。我等……是否也该有所表示，以免被边缘化？”
袁崇焕转过身，眼中恢复了一丝锐利：“表示？如何表示？主动请缨南下剿寇？将这辽东防线拱手让人？”他摇了摇头，“此非上策。辽东根本，不容有失。”
他沉吟片刻，道：“不过，朝廷既以剿寇为重心，我关宁军也不能毫无作为。给朝廷上奏，就我部探得，建奴似有秋高马肥之后再次入塞之迹象，我军正严加戒备，恳请朝廷预做准备。同时……可提及，若中原战事吃紧，我关宁军亦可抽调部分精锐，南下助战，听候孙督师调遣。”
这份奏疏，既强调了关宁军的重要性，又表达了服从大局、愿意配合的态度，堪称滴水不漏。他要提醒皇帝，辽东依然需要他袁崇焕，他并非不愿动，而是职责所在。
五月二十五 西安行宫
崇祯同样在看袁崇焕的奏疏。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掂量。
“陛下，袁督师忠心可嘉，时刻关注虏情，并愿分兵助战，实乃顾全大局。”一位阁臣出言称赞，试图缓和皇帝与边帅之间的关系。
崇祯不置可否，将奏疏轻轻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王大伴，”他唤过王承恩，“你，袁崇焕这道奏疏，有几分真心？”
王承恩心中一凛，躬身道：“老奴愚钝，不敢妄测督师心意。不过，关宁军若能抽调部分精锐南下，确能增强孙督师实力。”
崇祯冷哼一声：“他是以退为进。提醒朕辽东离不开他，又故作大方，表示愿意分兵。可他真会把他那几万家丁铁骑派给孙传庭吗？恐怕派来的，也是些不堪用的辅兵罢了。”
他对袁崇焕的猜忌，并未因中原事务的繁忙而减少，反而因为孙传庭的出色表现和绝对忠诚，而更加凸显。袁崇焕越是表现得“懂事”、“顾全大局”，在崇祯看来，就越是显得虚伪和工于心计。
“告诉袁崇焕，”崇祯最终做出了批示，“朕已知晓辽东情势，着他务必谨慎防备，勿使建奴有可乘之机。至于分兵助战之事，孙传庭处兵力尚足，暂不需关宁军劳师远征。让他专心经营好辽东即可，早日实现‘五年复辽’之诺，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助益！”
批示的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一方面拒绝了袁崇焕“分兵”的提议，不让他有机会介入中原事务；另一方面，再次提及“五年复辽”，既是提醒，也是无形的鞭策和压力——你当初夸下的海口，至今未见寸功，还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六月初 蓟州
接到朝廷回复的袁崇焕，独自在帐中坐了很久。皇帝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且再次点出“五年复辽”，其中的疏远与不满，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陛下对孙传庭，是推心置腹，授以全权。对我袁崇焕，却是处处提防，言语机锋……”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愤懑在他胸中涌动。他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镇守辽东亦算尽职尽责，为何却落得如此境地？
“督师，看来朝廷对我等猜忌已深啊。”幕僚忧心忡忡。
袁崇焕叹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既然陛下让我专心经营辽东，那我便好好经营。传令下去，加强哨探，严密监视建奴动向。各部加紧操练，不得懈怠！”
他选择了遵从旨意，但内心深处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他知道，自己与朝廷，与那位远在西安的年轻皇帝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层厚厚的、难以融化的坚冰。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牢牢掌握住手中的关宁军，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保住自身，以及……或许还有实现抱负的那一丝微茫希望。
六月十五 西安行宫
崇祯看着骆养性送来的、关于袁崇焕接到批复后“一切如常、加紧操练”的密报，眼神冰冷。
“他倒沉得住气。”崇祯对王承恩道，“越是如此，越明其心难测。”
“皇爷，那……”
“让骆养性的人，盯得更紧些。尤其是他与朝中哪些人还有书信往来，与辽东那些将门又有何勾连，朕都要知道！”崇祯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孙传庭，朕会从新打造的‘崇祯式’燧发枪中，拨付五百支给他。让他组建一支精锐火器营，务必在战场上打出威风来！”
他要让下人，尤其是让袁崇焕和关宁军看看，朝廷并非离不开他们。他崇祯，有能力培养出更忠诚、或许也更善战的新力量。
辽东的静默之下，是君与臣之间日益加深的猜忌与冰冷的暗流。这把曾经被视为帝国最锋利的剑，如今却因为握剑之饶不信任，而渐渐蒙尘，甚至隐隐指向了不该指的方向。
中原的战鼓已然擂响，而辽东的隐患，如同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时会突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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