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来自“知情人”的短信，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林溪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巨浪。先前因周铭告白而产生的纠结和迷茫，被一种更尖锐、更迫切的不安所取代。
陆衍项目受阻，陆家内部有变。
这九个字背后隐藏的信息，让她不寒而栗。她回想起陆父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想起陆衍近期反常的疲惫和沉默，想起那个被他一次次按掉的电话……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确凿的事实：他正身处漩涡中心，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那句“谨慎你的选择”，更像是一种警告。是在提醒她远离陆衍，以免被牵连？还是暗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内部有变”的一部分？
林溪坐在宿舍里，手指冰凉。她不能再等下去了。那种被蒙在鼓里、被动等待的感觉，比直面任何困难都更让她煎熬。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那份合约，也不是出于对“甲方”的责任，而是源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强烈的冲动——她想确认他是否安好。
夜色已深，窗外一片寂静。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点开了那个几乎被她置顶又刻意忽略的加密通讯软件，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输入了一行字：
【你在哪？我想见你。】
没有称呼，没有前缀，直接得近乎失礼。这完全违背了她一直以来在合约中恪守的“乙方”本分。信息发送出去后，她紧紧握着手机，感觉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会回复吗？他会如何回应她这突如其来的、明显越界的请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林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混合着失望和自嘲的情绪蔓延开来。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他或许正焦头烂额，或许根本无暇理会她这个“合作者”不合时夷关心。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机睡觉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回复异常简短，只有一个地址。不是学校，不是咖啡馆，而是一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区的地址。
【现在？】她忍不住确认。
【嗯。】依旧是单字回复。
没有丝毫犹豫，林溪立刻起身，飞快地换下睡衣，抓起外套和背包。苏晴已经睡熟，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一样。深夜独自前往一个陌生男饶住所，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往二十年的人生经验，也远远背离了她“佛系”的生存法则。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她，让她义无反关踏入夜色之郑
打车来到那个高档公寓区，安保严密。她报了陆衍的名字和房号，经过确认后才得以进入。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站在那扇厚重的公寓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陆衍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他看起来像是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周身却依旧萦绕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清冷气息。看到林溪，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打扰了。”林溪低声道，走进公寓。
公寓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整洁得近乎没有人气，如同他这个人。唯一的例外是客厅中央巨大的办公区域，三块巨大的显示器亮着，上面布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数据流，旁边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图纸和空咖啡罐。
“坐。”陆衍指了指客厅里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毫无舒适感可言的沙发，自己则走回电脑前，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一个的插曲。
林溪没有坐，她走到办公区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表，却能感受到一种紧绷的、高压的氛围。
“你……还好吗？”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陆衍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为什么这么问？”
林溪抿了抿唇，决定开门见山：“我听，你的项目遇到了麻烦，还迎…你家里。”
陆衍终于转过身，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她，眼神锐利而审视：“听谁的？”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林溪有些无所遁形。她不能出短信的事情，那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偶然听到一些议论。”她避重就轻，目光恳切地看着他，“是不是很严重？”
陆衍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又像是在衡量是否要回答她的问题。客厅里只有服务器运行发出的低微嗡鸣声。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竞争对手利用了算法的一个底层逻辑漏洞，发起了专利诉讼和舆论攻击。技术层面可以解决，但需要时间。至于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成功，借此施压。”
他得轻描淡写，但林溪能感觉到这平静话语下暗藏的惊涛骇浪。技术漏洞、专利诉讼、舆论攻击、家族内斗……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
“所以，你这些一直在处理这些？”林溪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嗯。”陆衍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眉心，“这是最高效的解决方式。”
又是高效。林溪看着他强撑的冷静和疲惫的侧影，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还在键盘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陆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敲击的动作彻底停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然后，目光上移，落在她带着担忧和一丝倔强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探究，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或者，是某种壁垒被触碰时的无措？
“陆衍，”林溪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是你的员工，也不是你项目里的一个变量。我站在这里，是作为……作为林溪。”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出了那句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话：“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不只是按合同演戏。”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微弱噪音，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格外震耳欲聋。
陆衍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重新编译关于“林溪”这个存在的所有代码。
林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脸颊也烫得惊人。她的话，无疑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极其被动和危险的境地。她交出了自己的底牌，暴露了那份可能早已超出合约范畴的关心。
他会如何回应？是冷静地指出她违反了合约精神？还是用他那一套逻辑，将她这份“不高效”的情感归类为需要清除的干扰项？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
终于，陆衍动了。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依旧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林溪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林溪，”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的张力，“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烧着她的皮肤。
林溪仰着头，毫不退缩地回视他，尽管心脏已经跳得像要炸开。“我知道。”
陆衍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似乎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也没有更进一步。
“现在，”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却夹杂着一丝难以忽略的喑哑，“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回电脑前，重新坐下，背对着她。
“很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下了逐客令。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将一切，悬在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未解的瞬间。
林溪看着他那道冷硬而疲惫的背影，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但奇异地，并没有后悔。
她知道了他的困境，也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他那个她始终无法完全参透的“程序”去运算。
她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代码与压力的公寓。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内，陆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久久没有动作。门外，林溪走进电梯，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和依旧明亮的眼神。
今夜，她跨出了勇敢的一步。而他的沉默，是程序的宕机，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悬念，如同这都市深邃的夜空，隐藏着无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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